法租界，貝當路，“遠東進出口貿易公司”後院。
院子裡那棵梧桐樹的葉子，己經開始泛黃。風吹過，幾片落葉打著旋，落在青石板路上。距離雷戰帶著第一批學員進駐上海，正好一年。
二樓會議室裡，燈火通明。長條桌旁坐滿了人。石頭、李維、王鐵山、趙大牛、阿星、陳默、林婉兒……一共十七個核心骨幹。他們不再是當初那三十個衣衫襤褸的學員，此刻，他們穿著整潔的長衫或西裝，有的人甚至還噴了古龍水，掩蓋身上那股常年未散的硝煙味。
雷戰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賬冊。他沒穿長衫，就穿著一身黑色的便服，袖口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他手裡拿著一支鋼筆，筆尖在紙上輕輕點著，發出有節奏的噠噠聲。
“一年了。”雷戰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今天把大家叫來，不開會，不算賬。就聊聊，這一年，我們都幹了什麼。”
會議室裡很安靜。大家都看著雷戰，看著這個把他們從死人堆里拉出來，帶著他們打贏了一場又一場惡仗的男人。
雷戰翻開賬冊，第一頁，寫著一行大字：“暗夜”行動年鑑（民國三十年）。
“第一個數字，”雷戰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殺敵，一百二十七人。”
石頭喉結動了動。這個數字，是他一刀一刀砍出來的，也是李維一槍一槍打出來的。
“其中包括，佐藤一郎，重傷致殘。松井大佐，精神失常，至今不敢出地下室。日軍少佐以上軍官，七人。尉官，十九人。特務、漢奸、翻譯官，不計其數。”
李維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他記得每一個被他瞄準的目標，記得每一顆子彈射出時的後坐力。
“第二個數字，”雷戰繼續念，“救人，西百六十二人。”
趙大牛憨憨地笑了。他記得那些從閘北死人堆裡背出來的老人和孩子，記得那些被從日軍慰安所裡救出來的姐妹。
“第三個數字，”雷戰翻過一頁，“毀軍火庫一座，炸沉日軍運輸船一艘，炸燬鐵路橋樑一座，破壞鐵路軌道累計三公里，剪斷電話線累計五十公里。”
王鐵山握緊了拳頭。那些炸藥，那些地雷，那些在深夜裡埋設的詭雷，都是他和阿星親手佈置的。
“第西個數字，”雷戰合上賬冊，看著所有人，“犧牲，零。”
空氣彷彿凝固了。
零。
這個數字，比前面那一串一百、西百、一座、一艘，加起來還要震撼人心。
在日軍重兵把守的上海，在松井那樣的瘋狗瘋狂報復下，在無數次出生入死的行動中，“暗夜”這支隊伍，竟然沒有犧牲一個人！
這不是運氣。這是戰術，是紀律，是雷戰用無數次訓練和實戰，硬生生砸出來的生存法則。
“有人覺得，零犧牲，是奇蹟。”雷戰站起身，走到窗前，“我也覺得是奇蹟。但這個奇蹟，是怎麼來的？”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盯著每一個人。
“是石頭，在青浦山谷裡，為了掩護大家撤退，一個人擋住鬼子一個排，身上被刺了三刀，沒死。”
石頭低下頭，摸了摸肋下的傷疤。那道疤，現在還隱隱作痛。
“是李維，在南翔火車站，為了把那個情報送出來，跳進冰冷的河裡，遊了三公里，凍得半死，沒丟。”
李維抿了抿嘴，沒說話。
“是王鐵山，為了改裝那批炸藥，三天三夜沒閤眼，手指被硝酸燒爛了，沒吭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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