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油裝在生鏽的鐵皮桶裡，是陳默用兩條“老刀牌”香菸從閘北黑市的“油老鼠”那兒換來的。桶不大，能裝五加侖，拎在手裡死沉，晃動時液體撞擊桶壁發出粘稠的悶響。汽油味兒衝得很，即使桶蓋擰緊了，那股子刺鼻的、帶著甜膩的化學氣味還是從縫隙裡絲絲縷縷漏出來，混在夜風裡，像條無形而危險的蛇，盤繞在陳默周圍。
他躲在一號倉和二號倉之間那條窄巷的陰影裡。這兒是碼頭最早廢棄的區域，平時除了偶爾有野貓野狗竄過，連偷東西的賊都懶得來。地上積著不知多少年的油汙和垃圾，踩上去黏糊糊的，空氣裡有股腐爛的甜腥氣。頭頂是兩堵高牆夾出的一線天，沒有月亮，只有遠處碼頭路燈漏進來的一點昏黃光暈，勉強能看清腳下。
陳默把鐵皮桶輕輕放在牆角，用幾塊爛木板虛掩著，又抓了把垃圾蓋在上面。做完這些，他靠在冰冷的磚牆上，長長吐出一口氣。氣息在夜風裡凝成白霧，很快散了。
心臟還在狂跳，太陽穴突突地疼。從黑市回來這一路，他感覺自己像個移動的炸彈，隨時可能因為一點火星就炸得屍骨無存。那桶汽油在手裡越來越沉，沉得他手臂發酸，手心被鐵皮桶粗糙的邊緣磨得生疼。但他不敢停，不敢換手，甚至不敢走太快——怕晃盪得太厲害，汽油從沒擰嚴實的桶蓋縫隙濺出來。
現在，炸彈暫時安置了。可更大的問題還在眼前。
他得用這桶汽油，製造一場“恰到好處”的火災。不能太小，小了引不開日本人的護衛車。也不能太大，大了會失控，會燒到不該燒的地方，會死不該死的人。而且，時機要準——必須在護衛車到達碼頭前五分鐘點火，早了，火可能被提前撲滅，或者日本人改變路線；晚了，護衛車己經就位，再點火就沒意義了。
“恰到好處”。雷戰說這三個字時，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吃飯喝水”。可陳默知道，這他媽比登天還難。
他從懷裡掏出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開啟，裡面是幾樣東西：一截從舊棉襖裡拆出來的棉芯，己經用煤油浸透了，摸上去油膩膩的；一小塊打火石和一片薄鋼片，是從廢棄的打火機上拆的；還有一塊巴掌大的、邊緣己經磨得發亮的懷錶，錶盤上的羅馬數字在昏暗的光線下勉強能看清。
懷錶是雷戰給他的。“算時間用。”雷戰說，眼神深不見底，“從點火，到火勢大到能引起注意，需要多久？從火起，到日本人趕到，需要多久？從他們趕到，到發現是‘意外’，再到重新部署，又需要多久？這些，你都得算清楚。差一分鐘，可能就是生和死的區別。”
陳默當時聽得頭皮發麻。他當巡捕這些年，抓過小偷，揍過流氓，也收過黑錢，但從來沒幹過這種需要精密計算、分秒必爭的玩命勾當。他連自己巡邏一趟要花多少時間都算不準，怎麼算火災？
可雷戰不管。“你是巡捕，對碼頭熟。哪裡容易著火，哪裡視野好，哪裡能藏人，你清楚。而且，”他頓了頓，看著陳默，“這把火必須由你來點。只有你穿著這身皮，才能在點火後第一時間‘發現’火情，然後‘合情合理’地呼叫支援，把日本人引過去。換了別人，效果打折扣，風險翻倍。”
所以，沒得選。
陳默把油紙包重新包好，塞回懷裡，貼身放著。然後，他蹲下身，從腳邊的垃圾堆裡扒拉出幾樣東西——一個空酒瓶，瓶口缺了個口子；幾塊從廢棄麻袋上撕下來的粗麻布條；還有一小截生鏽的鐵絲。
這是“燃燒瓶”的材料。雷戰教的。汽油倒進瓶子裡，用浸了煤油的布條塞住瓶口當燈芯，瓶身綁上麻布條增加附著力，鐵絲擰成環當握把。點火，扔出去，瓶子碎裂，汽油潑濺，遇到明火，“轟”一聲，就是個小火海。
聽起來簡單。但陳默心裡沒底。
他當巡捕時見過混混打架用這玩意兒，但都是小打小鬧，扔一個聽個響，嚇唬人為主。真要靠它製造一場能“恰到好處”的火災？他不敢想。
可沒時間猶豫了。離護衛車到達，最多還有兩個小時。他必須在這之前，試驗，計算，把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腦子裡。
陳默看了眼懷錶——十點零五分。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動手。
試驗地點選在巷子深處一個半塌的磚窯裡。這窯比雷戰他們藏身那個還破，早八百年就廢了，只剩半截煙囪歪斜地指向夜空，像根折斷的骨頭。窯洞裡積了厚厚一層灰，牆角堆著些不知哪年留下的碎磚和破瓦，正中地上有個被雨水衝出來的淺坑，裡面積著渾濁的泥水。
陳默把試驗用的東西攤在窯洞入口處——那裡相對乾燥，也通風。他把空酒瓶放在一塊平整的磚頭上，然後小心翼翼地從鐵皮桶裡倒出小半瓶汽油。汽油是淡黃色的，在昏暗的光線下像融化的琥珀，散發出更濃烈的、甜膩刺鼻的氣味。他屏住呼吸，手很穩，但手指尖在微微發抖。
倒好了，他擰上瓶蓋——其實瓶蓋早就壞了，他只是虛虛蓋上，防止揮發。然後拿起那截浸了煤油的棉芯，用鐵絲小心地塞進瓶口，留出約莫兩寸在外面。棉芯吸飽了煤油，沉甸甸的，塞進去時，瓶口殘留的汽油被擠出來幾滴，落在磚頭上，立刻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油漬。
接下來是麻布條。他把幾條麻布條浸了水——是從牆角那灘泥水裡撩的，渾濁，但能暫時防火。浸溼的布條纏在瓶身中段，繞了三圈，用細麻繩捆緊。最後，用鐵絲在瓶口下方擰了個簡易的提環。
一個簡陋的、醜陋的、但可能致命的燃燒瓶，做好了。
陳默把它舉到眼前，在昏暗的光線下打量。瓶子是棕色的，看不清裡面的汽油，但能看見棉芯從瓶口伸出來，溼漉漉的，散發著煤油和汽油混合的怪味。瓶身上的溼麻布條滴滴答答往下淌著泥水，在磚頭上積起一小灘。
“能行嗎？”他喃喃自語，聲音在空蕩的破窯裡顯得格外突兀。
沒人回答。只有風從窯洞破口灌進來，嗚咽著，像在嘲笑。
陳默把燃燒瓶輕輕放在磚頭上，後退幾步，從懷裡掏出那塊打火石和薄鋼片。他蹲下身，把鋼片抵在打火石邊緣，拇指和食指捏緊，手腕發力，猛地一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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