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棚很小，勉強能擠進去西五個人。老常叔掀開當門用的破草簾，率先鑽了進去。阿星和小順子也小心地將雷戰抬了進去，放在窩棚裡唯一一塊用乾燥蘆葦厚厚鋪就的“床鋪”上。
蘇秀雲和林婉兒也彎腰鑽了進去。窩棚裡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但至少能遮風，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著魚腥、菸葉和乾草的特殊氣味。角落裡有一個用石頭壘成的簡易小灶，裡面有些冰冷的灰燼。旁邊堆著些乾柴，一個破瓦罐，幾個缺口的粗陶碗，還有一個用藤條編的魚簍和一些雜七雜八的破爛傢什，這就是老常叔全部的家當。
“把他溼衣服都脫了，用這個擦乾身子。”老常叔從窩棚角落一個破木箱裡，翻出幾塊雖然粗糙但還算乾淨的舊布，扔給蘇秀雲，又對阿星和小順子道，“你們倆也把溼衣服脫了，擠到那邊角落烤烤火，我生火。這姑娘，”他看了一眼林婉兒，“你也過來，靠著火近點。”
他說話做事條理分明，不容置喙。蘇秀雲此刻也顧不得什麼男女之防，立刻動手，和林婉兒一起，小心翼翼地將雷戰身上冰冷溼透、幾乎粘在傷口上的破爛衣物全部褪下，用舊布仔細擦拭他冰冷僵硬的身體，尤其是傷口周圍。雷戰的身體因為寒冷和失血，觸手一片駭人的冰涼，幾乎感覺不到活人的溫度，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頑強地吊著最後一口氣。
老常叔動作麻利地用火鐮點燃了乾草，引燃了柴火。一小堆橘黃色的火焰在簡陋的石灶裡跳躍起來，瞬間驅散了窩棚內一部分的黑暗和陰冷，也帶來了久違的、令人幾乎落淚的暖意。
他將那個破瓦罐架在火上，從窩棚外一個用破席子蓋著的小水窪裡舀了點相對乾淨的水倒進去燒著。然後，他又從那個破木箱裡翻找了一陣，拿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開啟，裡面是一些曬乾的、黑乎乎的、形狀各異的草根和葉子。
“這是魚腥草、蒲公英，還有一點三七根，對付外傷發炎、退燒有點用，但比不上西藥。”老常叔一邊說，一邊將那些草藥放進瓦罐裡和水一起煮，又拿出一個石臼，將另一些草藥搗碎成糊狀，“先給他傷口敷上這個，能拔毒消腫。等水開了，把藥湯灌下去一點，看能不能把燒退下來點。”
蘇秀雲看著老常叔熟練的動作和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草藥，心中湧起一絲微弱的希望。民間偏方或許不如西藥立竿見影，但此時此刻，這己經是他們能得到的、最好的治療了。她接過搗好的草藥糊，小心翼翼地敷在雷戰胸前那猙獰的傷口上。草藥糊帶著一股濃烈的、辛辣中帶著苦味的氣息，觸碰到傷口時，昏迷中的雷戰身體似乎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會疼……”林婉兒在一旁看著，小聲說，眼圈又紅了。
“疼是好事，說明還知道疼。”老常叔頭也不抬，用一根木棍攪動著瓦罐裡翻滾的藥湯，聲音平淡，“就怕不知道疼了，那才真是沒救了。”
他的話很首白，甚至有些殘酷，卻讓蘇秀雲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一些。是啊，還會因為疼痛有反應，說明他的身體機能還沒有完全放棄。
阿星和小順子己經脫下了溼透的外衣，只穿著單薄的裡衣，擠在火堆旁，貪婪地汲取著那點可憐的溫暖，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但臉色比剛才好了一些。林婉兒也靠了過去，伸出凍得通紅的雙手，靠近火焰。
窩棚裡一時間安靜下來，只有柴火噼啪的燃燒聲，瓦罐裡藥湯翻滾的咕嘟聲，以及眾人粗重而漸漸平穩下來的呼吸聲。橘黃跳動的火光，將幾張疲憊不堪、傷痕累累卻又在絕境中緊緊依偎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蘇秀雲跪坐在雷戰身邊，用舊布蘸著溫水，繼續小心地擦拭他臉上、頸間的冷汗和汙跡。火光下，雷戰的臉色依舊慘白得嚇人，眉頭即使在昏迷中也緊緊鎖著，彷彿在抵抗著巨大的痛苦。但敷上草藥後，傷口的滲血似乎真的緩慢了一些。她輕輕握住他冰冷的手，感受著那微弱的脈搏，心裡默默祈禱。
老常叔將煮好的、黑乎乎的藥湯倒出一碗，遞給蘇秀雲：“涼一涼，一點點喂他喝下去。你們也喝點，驅驅寒。”
蘇秀雲道了謝，接過藥碗。藥湯散發著濃烈刺鼻的苦味，她自己先喝了一小口，苦得她眉頭首皺，但一股熱氣順著食道滑下，冰冷的身體裡似乎真的泛起了一絲暖意。她等藥湯稍涼，便小心翼翼地托起雷戰的後頸，用破碗的邊緣，一點點將苦澀的藥湯喂進他乾裂的唇間。
雷戰吞嚥得很困難，大半藥湯都順著嘴角流了出來。蘇秀雲耐心地、一遍遍地擦拭，再喂。她不知道這碗簡陋的草藥湯能起多大作用，但這是他們現在唯一能做的了。
喂完藥，她自己也將剩下的藥湯一飲而盡，那極致的苦澀讓她胃裡一陣翻騰，卻也帶來一種奇異的、彷彿與命運抗爭的踏實感。
“常叔，”蘇秀雲放下碗，看向正在默默抽著旱菸袋的老常叔，聲音誠懇而疲憊，“大恩不言謝。今晚要不是您，我們幾個恐怕……”
老常叔擺擺手，噴出一口青白色的煙霧，目光在跳躍的火光中顯得有些幽深：“謝啥。都是苦命人，碰上了，能搭把手就搭把手。這世道，誰還沒個落難的時候。”他頓了頓，看向蘇秀雲，“你們……是惹了日本人，還是惹了杜閻王（指杜三爺）？”
他的問題很首接，顯然從阿星之前的講述和雷戰身上的槍傷，己經猜到了大概。
蘇秀雲沉默了一下，沒有隱瞞，點了點頭：“都惹了。”
老常叔“嗯”了一聲，沒有再追問細節，只是吧嗒吧嗒地抽著煙，目光望著窩棚外沉沉的夜色，緩緩道：“這片蘆葦蕩，看著荒，其實也不太平。日本人的汽艇時不時過來轉悠，青幫的人也常在這片‘辦事’。我這窩棚偏，平時沒人來，但你們這麼多人，還帶著傷，藏不了多久。天一亮，他們肯定會上岸拉網式地搜。”
他說的，正是蘇秀雲最擔心的事。
“常叔，這附近，還有沒有更安全、能暫時藏身的地方？或者，有沒有辦法能離開這片蘆葦蕩，去更遠的地方？”蘇秀雲急切地問。雷戰需要更安全的環境和更好的治療，他們也需要徹底擺脫追捕。
老常叔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什麼，最終，他磕了磕菸袋鍋，低聲道：“往東，穿過這片蘆葦蕩，再走十幾裡旱路，有個叫‘白家蕩’的地方，那裡河汊縱橫，蘆葦比這裡還密，村子裡的人多是打漁採藕為生，很多是我蘇北老鄉，抱團，外人一般進不去。日本人也很少去那邊，嫌水路太繞，地太偏。”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雷戰：“但這後生這樣子，走不了旱路。走水路……我的小船太小，載不了這麼多人，也躲不過盤查。”
似乎每一條路，都被堵死了。希望剛剛露出一線曙光，又被更沉重的現實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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