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河上的霧，像是終於耗盡了力氣，在連續盤踞了十幾日後，終於被一陣從西北方向刮來的、乾冷而強勁的朔風，撕扯得支離破碎，露出渾濁河水原本的面貌，以及兩岸蕭瑟荒涼的冬景。天空是那種沉甸甸的、了無生機的鉛灰色，低垂地壓著河面，也壓著“蘇杭七號”低矮的船艙。
風很大，帶著刺骨的寒意，捲起河面上的細小波浪，不斷拍打著船身，發出單調而有力的“啪啪”聲。船體隨著水波起伏晃動，比往日更加明顯。船艙裡，那點煤油燈的光暈也隨之搖曳不定，在斑駁的艙壁和幾張沉默而疲憊的臉上，投下動盪不安的影子。
蘇秀雲坐在尾艙雷戰床邊那張矮凳上，手裡拿著一個用舊報紙仔細糊成的小本子，還有半截禿了頭的鉛筆。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蠅頭小字，是近期的收支記錄。她低著頭，眉心微蹙，鉛筆尖在一個數字上反覆描畫，彷彿想從那些冰冷的符號裡，再榨出一點希望來。
她的面前，攤開著幾個用不同顏色碎布頭縫成的小口袋，代表著不同的開支專案。最大的那個深藍色口袋，原本裝著他們從上海倉皇逃出時，蘇秀雲身上僅剩的、加上阿星和小順子湊出來的、以及陳默幾次“外勤”帶回來的所有現錢，還有從老周那裡得到藥品時，對方“順便”用油紙包著塞給她的、為數不多但關鍵時刻能應急的幾塊銀元。現在，這個口袋己經癟得只剩下幾張皺巴巴的、面額最小的法幣和一堆磨損嚴重的銅板，在燈下泛著黯淡的光。
旁邊幾個小口袋，情況更糟。標記“糧食”的土黃色口袋，裡面只有幾顆乾癟的豆子和一小撮發黃的米。標記“藥品”的白色口袋，雖然有了老周的饋贈，但盤尼西林和嗎啡是救命藥，輕易不能動，日常消炎鎮痛用的磺胺和阿司匹林也所剩無幾。標記“燃料”的黑色口袋裡，只剩小半罐煤油和幾塊受潮的炭塊。標記“雜項”的灰色口袋裡，更是空空如也。
阿星搗鼓電臺和手搖發電機，消耗了不少電線、零件，還有從舊貨市場淘換材料的零星花費。林婉兒（小雨）建立情報網，雖然每次只是多給一兩個銅板，但日積月累，加上今天為打發明德女中校長準備的那筆“咖啡錢”（幾乎是她手頭能動用的全部較大面額紙幣），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日常的伙食、燈油、偶爾上岸補充必需品，每一項都在無聲地吞噬著他們本就不豐厚的儲備。
更別提雷戰養傷所需的營養。蘇秀雲己經盡力節省，但總不能讓一個重傷員天天只喝稀粥。趙嬸偶爾能從河裡撈到點小魚小蝦，或者用積攢的雞蛋（船上有兩隻老母雞）給雷戰蒸個蛋羹，但這遠遠不夠。蘇秀雲甚至偷偷把自己那份口糧剋扣下來，混進雷戰的粥裡，可這又能支撐多久？
“還有多少？”靠在床頭、閉目養神的雷戰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打斷了蘇秀雲的凝思。他沒睜眼，但似乎能感受到艙內凝滯的氣氛和她筆尖的遲疑。
蘇秀雲抬起頭，看著雷戰蒼白消瘦的側臉，喉頭有些發緊。她合上小本子，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些：“現錢，大概還能支撐……十天半個月的日常嚼用，如果非常節省的話。糧食……省著點，還能吃五六天。藥品，急救用的還夠，但常規消耗的，見底了。煤油……最多再點三西天夜燈。”
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有千斤重。十天半個月……聽起來似乎還有緩衝，但這是在一切維持現狀、沒有任何意外開銷的前提下。可他們現在是什麼處境？危機西伏，追兵未散，情報要蒐集，電臺要維護，人員要隱蔽，雷戰的傷要營養……每一天都可能有意料之外的花費。這點錢，就像狂風中的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雷戰緩緩睜開了眼睛，目光落在艙頂那隨著船體晃動而搖曳的燈影上，沉默了片刻。他的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牽動著傷口，帶來隱痛，但更痛的是心底那股沉重的無力感。他是“暗夜”的主心骨，可現在，連讓兄弟們吃飽飯、有藥治傷的錢，都快要拿不出來了。
“陳默那邊……”他低聲問。
“他今晚會回來。”蘇秀雲說，“但就算他把這次‘外勤’的……收入都帶回來，恐怕也支撐不了多久。而且，”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他剛進法租界警務處，立足未穩，能‘活動’的餘地有限，拿錢的風險也更大。我們不能總指望這個。”
不能總指望這個。蘇秀雲說出了雷戰心裡同樣的話。陳默利用巡捕身份，從一些灰色地帶的“孝敬”或者“抄沒”中，截留一部分不顯眼的財物，是他們目前最主要的現金來源之一。但這終究是刀頭舔血，無源之水，且隨著陳默位置的敏感，風險與日俱增。阿星和林婉兒的情報網還在投入期，幾乎沒有產出。老周的贈藥是雪中送炭，但顯然不可持續，對方也明確表示“沒有急事不要再聯絡”。
坐吃山空，是死路一條。
船艙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寒風掠過船體縫隙的嗚咽，和煤油燈芯燃燒的細微“嗶剝”聲。那點昏黃的光，彷彿也隨著他們捉襟見肘的經濟狀況，變得更加微弱，隨時可能被黑暗吞噬。
就在這時，前艙傳來了阿星壓低聲音的驚呼，和一陣手忙腳亂的響動，似乎是碰到了什麼東西。緊接著，是林婉兒急促的腳步聲和低聲詢問。
蘇秀雲和雷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蘇秀雲起身，走到門口，輕輕推開一條縫。
只見前艙那點有限的空間裡，阿星正滿臉懊惱地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個裂成兩半的、圓柱形的玻璃管——是電臺上一個比較關鍵的檢波管。旁邊散落著幾件工具和零件。林婉兒也蹲在旁邊，一臉擔憂。
“怎麼了？”蘇秀雲走過去，低聲問。
“蘇醫生……”阿星抬起頭，臉上又是心疼又是自責，“我想試著調整一下天線耦合，讓訊號更穩點，結果手一滑，把這個管子碰掉地上了……這管子不好找，而且……而且我好像把焊點也弄壞了兩個……”
他越說聲音越低。這個檢波管是他從一堆破爛零件裡好不容易挑出來、測試過還能用的。現在摔壞了，不僅意味著電臺效能受損，更意味著可能需要花錢去淘換替代品——而現在，每一分錢都恨不得掰成兩半花。
林婉兒看著阿星沮喪的樣子，又看看地上摔壞的零件，小聲說：“阿星哥，你別急，明天……明天我去舊貨市場那邊看看，也許有差不多的……”
“舊貨市場也不一定正好有，就算有，也得花錢。”阿星悶悶地說，用力抓了抓頭髮，“都怪我！毛手毛腳的！”
蘇秀雲看著眼前的情景，心中那根繃緊的弦，又沉重了幾分。技術升級需要投入，情報網路需要維持，人員生存需要保障，而他們，快要連飯都吃不上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實實在在的生存壓力，如同這船艙外凜冽的寒風，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來。
她默默地幫阿星收拾了一下散落的零件，沒有責備，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別弄了，想想辦法。總會有路的。”
回到尾艙，蘇秀雲將前艙的小插曲告訴了雷戰。
雷戰靠在那裡，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目光變得更加幽深。他看著艙壁上跳動的燈影，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床沿，那“篤、篤”的輕響，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彷彿在叩問著看不見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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