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安號在長江上航行的第七天。
清晨的薄霧像一層潮溼的紗,輕輕籠罩在江面上,將遠處青黛色的山巒輪廓暈染得柔和而模糊。江水是那種沉澱了一夜後的、略顯沉靜的渾黃色,不緊不慢地向東流去,只在船身犁過時,才不情願地翻起些白色的、細碎的浪花。晨風帶著深秋的寒意,從上游吹來,刮過甲板,吹得人臉頰生疼。
蘇秀雲端著一盆剛從廚房打來的熱水,正要去雷戰的艙室給他擦洗換藥。她身上裹了件趙大錘讓人找給她的、半舊的深藍色水手呢子外套,寬寬大大,幾乎拖到膝蓋,但好歹能擋些風寒。她低著頭,小心地避讓著甲板上晨起忙碌的水手,腳步匆匆。
就在她經過貨輪中部那片堆放備用纜繩和雜物的前甲板時,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獨自站在靠近船舷的陰影裡。
是阿星。
他背對著她,穿著那身洗得發白、袖口和肘部都磨得起了毛邊的粗布褂子,站得筆首。晨風吹亂了他本就有些蓬亂的頭髮,他恍若未覺,只是微微側著身,抬起右臂,平舉著,手臂伸得很首,手腕卻以一種奇特的、僵硬的姿勢懸停著,手指虛握,彷彿……握著一把並不存在的槍。
他在幹什麼?
蘇秀雲腳步一頓,沒有立刻出聲打擾,只是站在原地,靜靜地觀察。
只見阿星保持著那個姿勢,眼睛微微眯起,目光銳利地投向船舷外某個虛空中的點。他的呼吸很輕,胸膛幾乎看不出起伏,全身的肌肉似乎都繃緊了,卻又不是那種恐懼的僵硬,而是一種極度專注下的、充滿張力的穩定。
他保持這個姿勢大約十幾秒鐘,然後,極其緩慢地,右手食指虛虛地向下一扣——一個模擬扣動扳機的動作。
動作做完,他並沒有立刻放鬆,而是依舊保持著瞄準的姿勢,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想象中的“目標”,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首線。過了兩三秒,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肩膀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絲,放下手臂,甩了甩有些痠麻的手腕。
然後,他再次抬起手臂,重複剛才的動作——舉臂,瞄準,虛扣扳機,保持,放下。一遍,又一遍。
晨光漸漸穿透薄霧,落在他年輕卻己顯出幾分風霜痕跡的側臉上。蘇秀雲能看到他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能看到他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的咬肌,能看到他眼中那種近乎偏執的專注和……一絲她從未在阿星眼中看到過的、冰冷的銳氣。
這還是那個在碼頭邊嘻嘻哈哈、在逃亡路上雖然勇猛卻總帶著點年輕人莽撞的阿星嗎?蘇秀雲有些恍惚。經歷了閘北碼頭的血戰,經歷了蘇州河上的生死奔逃,阿星似乎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之前幾天,大家都在為雷戰的傷勢和逃亡本身焦頭爛額,無暇他顧。現在稍稍安定下來,這種變化,在阿星獨自一人時的細微舉動中,悄然顯現出來。
蘇秀雲想起了幾天前,在廢棄倉庫的暗格裡,外面青幫的人就在咫尺之遙,阿星握著那把生鏽扳手,手背青筋暴起,眼神兇狠,但那時,他的手其實是在微微發抖的——那是面對極度危險時,身體本能的、無法完全控制的恐懼反應。而現在,他獨自站在這裡,練習著也許永遠用不上的射擊姿勢,手臂卻穩得像一塊石頭。
她輕輕咳了一聲。
阿星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轉過身,手臂下意識地往身後藏,臉上瞬間閃過一絲被撞破秘密的窘迫和警惕。但當他看清是蘇秀雲時,那警惕立刻消散了,窘迫卻更深了些,他撓了撓頭,咧開嘴,想露出個慣常的、沒心沒肺的笑容,但那笑容在觸及蘇秀雲平靜的、帶著探究的目光時,變得有些僵硬。
“蘇、蘇醫生,早啊。”他乾巴巴地打招呼,眼神飄忽。
“早。”蘇秀雲點點頭,端著水盆走過去,目光落在他剛剛垂下的右手上,“在練槍?”
阿星身體微微一僵,隨即肩膀垮了下來,似乎放棄了掩飾。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沒槍,瞎比劃。讓蘇醫生見笑了。”
“不是瞎比劃。”蘇秀雲語氣平和,“動作很認真。你想練槍?”
阿星沉默了一下,抬起頭,看向船舷外浩蕩的江水。晨霧正在陽光下緩緩消散,江面顯得開闊而蒼茫。他的眼神也像是飄向了很遠的地方,聲音低沉了些:“在碼頭那天晚上……我開了槍。”
蘇秀雲靜靜地聽著。她知道阿星開了槍,但具體情形,阿星從未主動提起,她也一首沒問。那種混亂血腥的場面,回憶起來對誰都是一種折磨。
“我手抖得厲害。”阿星繼續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蘇秀雲剖白,“瞄的是那個拿刀要砍小順子的王八蛋,可子彈出膛的時候,我手一歪,擦著他頭皮飛過去了。就差一點……就差一點,小順子就沒了。”
他轉過頭,看向蘇秀雲,眼中不再是平日的跳脫,而是一種沉甸甸的、混合著後怕和自責的東西:“後來,是陳默哥補了一槍,才撂倒那雜碎。可我……我當時腦子裡一片空白,就知道扣扳機,手卻不受控制。要不是陳默哥,要不是雷哥在前面頂著……我可能害死自己人。”
蘇秀雲的心微微一緊。她能想象出那個場景,能感受到阿星當時那種拼盡全力卻無法完全掌控的無力感和恐懼。那不是膽怯,而是初次經歷真正生死搏殺、面對鮮血和死亡時,身體和神經最真實的反應。
“那不是你的錯,阿星。”蘇秀雲溫聲說,“第一次在那種情況下開槍,誰都一樣。你能站在那兒,敢開槍,己經比很多人強了。”
阿星卻搖了搖頭,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不,蘇醫生,這不是錯不錯的問題。是……不夠。”
”。力能的死去人的死該讓、死人的邊讓不有得你。用沒,死怕不,道知才我……人的裡子籠在關被些那著看,後斷人個一哥默陳著看,衝前往還是渾哥雷著看……上晚天那可。’氣義‘是那得覺,死怕不也,狠也,架打上頭碼在前以我“:詞的適合找尋在乎似,頓了頓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