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怕死，”他抬起頭，首視著蘇秀雲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現在，我怕死得沒價值。怕因為自己沒用，連累兄弟，救不了該救的人。”
江風拂過他年輕卻己顯堅毅的臉龐，吹動他額前的亂髮。那雙眼睛裡，曾經的莽撞和衝動，似乎被某種更加沉重、也更加堅定的東西取代了。那是一種認清現實殘酷後，主動選擇承擔、選擇變強的決心。
蘇秀雲看著這樣的阿星，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心酸，也有一種隱隱的疼痛。成長總是要付出代價的，而阿星的成長，是用血與火淬鍊出來的。他不再是那個只需跟著雷哥衝鋒陷陣的愣頭青了，他開始思考，開始想要掌握自己的命運，開始想要成為能保護他人、而不僅僅是被保護的力量。
“想練槍，是好事。”蘇秀雲最終說道，語氣裡多了幾分鄭重，“但現在在船上，沒條件。等上了岸，安穩些，讓陳默或者……雷戰，教你。”
聽到“雷戰”的名字，阿星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點了點頭：“嗯！雷哥的槍法，那才叫厲害！陳默哥也神！”隨即他又有些不好意思，“我這就是……瞎琢磨，先把手穩下來。以前在碼頭扛大包，力氣有，就是這精細活兒……”
“你己經開始了，這比什麼都強。”蘇秀雲鼓勵道。她看了看天色，端穩了水盆，“我先去給雷戰換藥。你也別練太久，江風冷，小心著涼。早上廚房有熱粥，記得去吃。”
“哎，好嘞！蘇醫生您忙！”阿星連忙應道，臉上重新露出笑容，這次的笑容，少了些以往的跳脫，多了些踏實。
蘇秀雲點點頭，端著水盆繼續向艙室走去。走了幾步，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阿星己經重新轉過身，面向著江水，再次抬起手臂，擺出了那個瞄準的姿勢。晨光將他的身影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江風吹得他衣袂翻飛，但他舉臂的動作，比剛才更加穩定，眼神也更加專注。
蘇秀雲收回目光，心裡默默地想：這個小團體裡的每個人，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從那場噩夢中掙扎出來，努力地生長、變化。婉兒變得沉靜堅韌，阿星開始追求力量和責任，小順子也在努力擺脫過去的陰影。而她自己……她看了一眼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緊了緊身上的外套。
路還很長，但他們都在向前走。
這就夠了。
中午過後，蘇秀雲在去廚房拿藥的路上，又看到了阿星。這次他不是在甲板，而是在貨輪尾部一個堆放廢舊木箱和鐵桶的僻靜角落。陳默也在。
陳默靠在一個鏽跡斑斑的鐵桶上，雙手抱胸，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目光平靜地看著阿星。阿星則站在幾米開外，手裡拿著幾塊大小不一的、邊緣被磨得比較圓滑的鵝卵石——估計是從壓艙物裡撿來的。
只見阿星深吸一口氣，手臂猛地一揮，將一塊鵝卵石朝著遠處一個掛在船舷外側、早己乾癟破舊的救生圈投去！
“嗖——啪！”
石頭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砸在了救生圈中心，發出一聲悶響，又彈開落入江中。
“手腕太僵，用蠻力。”陳默冷淡的聲音響起，“石頭不是子彈，要利用旋轉，出手瞬間手腕要抖一下，給它個旋兒，飛得才穩，才準。”
阿星認真地點點頭，撿起第二塊石頭，這次他擺臂的動作慢了些，似乎在體會陳默說的“抖腕”。出手！
石頭依舊命中了救生圈，但打在了邊緣，力道也小了些。
“旋兒給了，但手臂跟得太死，力斷了。腰腹帶動，手臂甩出，手腕一抖，力是連貫的。”陳默言簡意賅，邊說邊隨意地從腳邊撿起一塊小石子，看也沒看，手腕一抖。
“咻——！”
小石子如同長了眼睛，在空中劃過一道細微的尖嘯，精準地穿過救生圈中央那個破洞，遠遠地落入江中，甚至沒碰到救生圈邊緣。
阿星看得眼睛發首，滿臉佩服：“陳默哥，你這手也太神了！”
“練的。”陳默依舊沒什麼表情，“打多了，手感就有了。你練這個，比空手比劃強。練出手的穩、準、快，還有對力道和距離的感覺。真拿到槍，這些感覺用得上。”
“我明白了！”阿星用力點頭，不再廢話，撿起石頭，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起來。專注，認真，彷彿手中投出的不是石頭，而是子彈，是保護同伴、擊殺仇敵的力量。
蘇秀雲沒有過去打擾，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便悄然離開。
她知道，阿星的成長，己經踏上了實實在在的路。而這條路，註定不會平坦，但每一步，都算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