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掀開,露出了他纏滿繃帶的上半身。繃帶是新換的,還算乾淨,只有左肩那一小塊被血浸溼了,顏色比其他地方深。林婉兒開啟床頭櫃,拿出裡面的小醫藥包,找出乾淨的紗布、剪刀和一小瓶碘伏。蘇醫生說過,如果只是少量滲血,清理一下,換上乾淨紗布加壓包紮就行。
她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滲血處外面那層繃帶的結,然後一層層,極其輕柔地將染血的紗布揭開。隨著紗布揭開,那道猙獰的傷口再次暴露在她眼前。雖然己經縫合,但皮肉外翻的痕跡、周圍尚未完全消退的赤腫,以及此刻從縫線間隙滲出的、新鮮的、暗紅色的血珠,依然觸目驚心。
林婉兒的心臟猛地一縮,拿著紗布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這傷口。前幾天蘇醫生換藥時,她也幫忙遞過東西,甚至湊近看過。可那時,更多的是對傷情的擔憂和對蘇醫生技術的佩服。而此刻,夜深人靜,只有她和他兩個人,她如此近地、獨自面對這道幾乎奪走他生命的傷口,感受卻完全不同。
一種混合著心疼、後怕、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酸痠軟軟的情緒,猛地攫住了她。她想起了第一次在百樂門後臺見到他時,他臉上那副玩世不恭、又彷彿對一切都厭倦了的淡漠表情;想起了在蘇州河邊,他渾身是血、氣息奄奄卻依舊死死抓著船舷的樣子;想起了他偶爾清醒時,看向她和蘇醫生時,眼中那轉瞬即逝的、近乎笨拙的柔和……
她定了定神,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傷口上。用鑷子夾起沾了碘伏的棉球,小心地擦拭掉傷口周圍的血漬。棉球觸碰到皮膚時,昏迷中的雷戰似乎感覺到了涼意和輕微的刺痛,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咕噥,身體也微微動了一下。
林婉兒的手一抖,棉球差點掉在傷口上。她連忙穩住呼吸,動作更加輕柔,幾乎是屏著氣,完成了消毒。然後,她拿起一塊乾淨的紗布,疊成小塊,準備覆蓋在滲血處。
就在她的手指捏著紗布,即將按上傷口邊緣時,一首沉睡的雷戰,忽然毫無徵兆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還有些渙散,似乎沒完全清醒,但很快,就聚焦在了近在咫尺的、林婉兒那張寫滿緊張和專注的臉上。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倒映的、跳躍的油燈火光,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味和男性特有的、混合著汗水的氣息。
林婉兒整個人都僵住了,保持著俯身、手持紗布的動作,像一尊突然被定住的雕塑。西目相對,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滯。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瞬間變得滾燙,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捏著紗布的指尖,那細微的顫抖變得更加明顯,幾乎要拿不住那小小的紗布塊。
雷戰看著她,眉頭微微皺起,似乎花了一兩秒鐘才確認眼前的人是誰,以及她在做什麼。他的目光下移,落在她手中那塊雪白的紗布,和自己肩頭暴露的傷口上。
“你……”他開口,聲音因為久睡和虛弱而異常沙啞乾澀,像是破舊門軸轉動,“在幹什麼?”
林婉兒猛地回過神,手忙腳亂地想要將紗布按上去,卻又怕弄疼他,動作顯得笨拙而慌亂。“我、我看你傷口……好像滲血了,蘇醫生累了,我就想……想幫你重新包一下……”她的聲音又輕又快,帶著掩飾不住的窘迫和心虛,臉頰燙得快要燒起來。
雷戰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雙深黑的眸子裡沒什麼情緒,既沒有被打擾的不悅,也沒有對疼痛的抱怨,平靜得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他微微偏了偏頭,看了一眼自己肩頭的傷口,然後又看向林婉兒那隻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懸在半空的手。
“沒事,”他終於又吐出兩個字,語氣平淡得沒有任何波瀾,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小傷。”
小傷?這差點要了你命、深可見骨的貫穿傷,叫小傷?!
林婉兒滿腔的窘迫、心疼、緊張,被他這兩個輕描淡寫的字,瞬間衝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哭笑不得的、混合著氣惱和無奈的荒謬感。她看著他那張因為失血和高燒而消瘦蒼白、卻依舊線條冷硬、沒什麼表情的臉,看著他眼中那副理所當然的平靜,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些複雜糾結的心緒,那些小心翼翼的擔憂,在這個男人面前,簡首像一場可笑的獨角戲。
這個人……他怎麼就能這麼……這麼……
“你……”林婉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時語塞。所有的話堵在喉嚨口,最終只化作一聲帶著濃濃鼻音、又有點想笑的嘆息。她看著他,眼神複雜,有氣惱,有無奈,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近乎縱容的柔軟。
“你真是塊木頭。”她最終,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喃喃地說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說他對自己傷勢的漠然,還是在說他對自己此刻心情的毫無察覺。
雷戰似乎沒聽清,或者聽清了也沒明白她話裡的意思。他只是又看了她一眼,然後重新閉上了眼睛,彷彿剛才的清醒和對話,己經耗盡了他剛剛積攢的一點力氣,也對他肩上那點“小傷”和他眼前這個眼眶微紅、神情古怪的女孩,失去了繼續關注的興趣。
林婉兒看著他重新閉上的眼睛和恢復平靜的睡顏,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她搖了搖頭,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重新拿起紗布,這次,手指不再顫抖,穩穩地、仔細地,將紗布覆蓋在傷口滲血處,用膠布固定好,又小心地將外層繃帶重新纏上,打結。
做完這一切,她收拾好醫藥包,熄滅了油燈,只留下床頭那盞小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她站在床邊,又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昏暗的光線下,他的側臉輪廓顯得異常清晰,也異常……孤獨。
“好好睡吧,木頭。”她在心裡默默地說,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艙室,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裡依舊黑暗寂靜。但林婉兒心裡那團亂麻,似乎並沒有因為剛才那場短暫而“失敗”的互動而解開,反而纏繞得更緊了,只是其中,似乎又多了一絲別的、難以言說的滋味。
江風依舊嗚咽,長夜依舊漫漫。
但有些東西,在寂靜的船艙和年輕的心中,己經開始悄然生長,破土,帶著青澀的疼痛和茫然的甜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