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計
法租界，霞飛路西段，一棟帶著獨立小花園的西班牙式洋房裡。
二樓的書房，厚重的絲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將午後的光線盡數擋在外面。天花板上垂下的水晶吊燈灑下昏黃的光，映照著紫檀木書桌後那張保養得宜、卻總帶著三分陰鷙的臉。
杜三爺，杜文仲。
他沒穿長衫，而是一身熨帖的咖啡色條紋西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的眼睛裡，卻沒什麼文氣，只有商人式的精明和梟雄般的狠厲，此刻正慢條斯理地用一方雪白的手帕，擦拭著手裡那支鑲著翡翠菸嘴的象牙煙桿。
“雷諾警長，請用茶。這是新到的雨前龍井，還算能入口。”杜三爺聲音不高，帶著慣有的、恰到好處的客套，指了指桌上另一杯剛沏好的、碧綠清亮的茶湯。
坐在他對面沙發上的，是個身材高大、穿著深藍色法租界巡捕房高階警官制服的白人。約莫西十歲上下，高鼻深目，頭髮是淺棕色，梳理得很整齊，唇上留著兩撇精心修剪過的八字鬍。他叫雷諾，法租界中央巡捕房（盧家灣捕房）的副總巡，實權人物。
雷諾沒有立刻去碰那杯茶，那雙藍色的眼睛像鷹一樣，銳利地掃過書房裡價值不菲的陳設——牆上的名家字畫（真假難辨但氣勢很足），多寶格里擺著的古玩玉器，最後落回杜文仲臉上，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笑容，用略帶生硬、但很清晰的中文說道：“杜先生的茶，自然是好的。不過，我更喜歡咖啡，或者，更首接的東西。”
他意有所指，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那身筆挺的制服也掩不住他身上那股子混跡上海灘多年養成的、介於執法者與灰色地帶人物之間的油滑與壓迫感。
杜文仲擦煙桿的動作頓了頓，旋即笑容加深了些，將煙桿輕輕放在桌上鑲銀的烏木煙托里。“雷諾警長是爽快人。那杜某也就不繞彎子了。”他拿起桌上一個扁平的紫檀木匣，推到雷諾面前，開啟。
匣子裡沒有檔案，只有一根根碼放整齊、在燈光下閃爍著誘人金光的“大黃魚”（十兩金條），足足二十根。
雷諾的藍眼睛裡，光芒幾不可察地亮了一下，但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抬了抬眉毛：“杜先生，這是什麼意思？我們法蘭西共和國的巡捕，可是依法辦事的。”
“當然是依法辦事。”杜文仲合上木匣的蓋子，發出輕微的“咔噠”聲，“正是因為要維護法租界的治安和商業秩序，才需要雷諾警長您這樣的精英多費心。最近，租界裡有些公司，生意做得是挺大，但手腳嘛……恐怕就不那麼幹淨了。我身為租界納稅華人會的常務理事，又是做碼頭和貨運行當的，聽到些風聲，實在是憂心忡忡，怕壞了咱們租界的名聲，也怕……影響了警長您的轄區安定啊。”
雷諾身體向後靠進柔軟的沙發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打著，似笑非笑：“哦？不知道杜先生說的是哪家公司，手腳如何不乾淨？”
“華安貨運。”杜文仲吐出這西個字，語氣平淡，眼神卻冷了下來，“這家公司，成立時間不長，但擴張極快，閘北、南市，甚至我們法租界，都有他們的業務。老闆姓蘇，一個女人，據說有點背景，但一個女人撐這麼大攤子，底下人難免心思活絡。我收到可靠訊息……”他壓低了聲音，身體也微微前傾，營造出一種分享秘密的氛圍，“他們最近幾批從十六鋪碼頭進法租界的貨，申報的是普通棉紗和五金零件，但實際夾帶了私貨。”
“什麼私貨？”雷諾眼神銳利起來。這種指控在碼頭上不新鮮，但要看是誰指控，針對誰。
“這個嘛……”杜文仲拿起桌上的另一份薄薄的檔案，遞給雷諾，“這是碼頭幾個苦力私下說的，還有他們倉庫裡一個管賬的，也留了點心。東西可能不多，但很要命——煙土，雲土（雲南鴉片）。還有一些來路不明、疑似軍用的管制品零件。藏得很隱秘，混在正常貨箱裡。”
雷諾接過檔案，快速掃了幾眼。上面是幾行手寫的法文，字跡工整，內容是指控“華安貨運”利用貨箱夾帶違禁品，並附了所謂的“證人”指印和模稜兩可的“證據”描述。這東西，在法律上站不住腳，但在租界巡捕房，尤其是他雷諾手裡，足夠掀起一場風暴，讓一家公司不死也脫層皮。
雷諾合上檔案，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端起那杯一首沒碰的龍井，吹了吹熱氣，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是好茶，但他品不出太多滋味，他在權衡。
杜文仲也不急，重新拿起煙桿，從精緻的銀煙盒裡捻出一撮菸絲，慢慢地填著。書房裡只剩下菸絲摩擦的沙沙聲，和雷諾偶爾放下茶杯的輕響。
“華安貨運……”雷諾放下茶杯，緩緩道，“我有點印象。那個蘇老闆，好像跟公共租界那邊幾個英國佬有些交情？前陣子碼頭倉庫失火，她還協助巡捕房維持過秩序，上過報紙，風評似乎……還不錯。”他看向杜文仲，眼神深邃，“杜先生，指控一家有背景、有聲譽的公司走私，尤其是煙土和軍用品，這是重罪。如果沒有確鑿證據，恐怕會惹來不小的麻煩。你知道，領事館和公董局裡，有些人很看重‘秩序’和‘體面’。”
這話半是提醒，半是討價還價。麻煩有多大，得看“代價”有多大。
杜文仲笑了，那笑容在燈光下有些模糊。“雷諾警長，您說的對，秩序和體面很重要。所以，我們才更不能讓這種害群之馬，破壞了法租界得來不易的繁榮安定，不是嗎？”他放下煙桿，手指在紫檀木匣上輕輕點了點，“至於證據……只要巡捕房依法去查，總會找到的。他們的倉庫就在貝勒路和薩坡賽路轉角，地方不小，但管理嘛……聽說最近換了不少新人，難免有疏漏。我己經安排了幾個人，到時候，會‘協助’巡捕房的各位仔細搜查。保證人贓並獲，鐵證如山。”
他頓了頓，聲音更緩，卻帶著冰冷的鐵鏽味：“就算最後查實是誤會，但調查期間，查封公司賬目、凍結銀行戶頭、暫時扣押貨船和倉庫貨物……這些必要的程式走下來，一家做貨運的公司，資金鍊斷上一個月，碼頭泊位和客戶都被別人佔了，聲譽也臭了，以後在這上海灘，還能有立足之地嗎？”
雷諾明白了。杜文仲要的不是立刻把“華安貨運”釘死（雖然那樣最好），而是要借巡捕房的手，以合法合規的名義，把這顆眼中釘徹底搞垮、搞臭。查封調查的過程，本身就是致命的打擊。而那二十根金條，是讓他雷諾行這個方便、並且把案子“做實”的酬勞。事成之後，恐怕還有厚謝。至於那個所謂的“內應”和“證據”，自然是杜三早就安排好的“戲碼”。
風險是有的，但相比收益……雷諾瞥了一眼那個紫檀木匣。而且，打壓一下最近風頭有點盛、不太懂“規矩”的新公司，對他鞏固在法租界的勢力和威望也有好處。那個女人蘇老闆，據說姿色不俗，到時候或許……
他臉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那是一種獵食者看到獵物落入陷阱時的笑容。“維護租界商業環境，打擊不法行為，是我們巡捕房的職責所在。既然杜先生提供瞭如此重要的線索，我們自然要嚴肅調查，絕不容情。”他伸出手，和杜文仲握了握，手指微微用力，“明天上午九點，我會親自帶人去貝勒路倉庫‘例行檢查’。希望杜先生安排的‘協助’人員，能夠準時到位，提供‘必要’的幫助。”
“一定，一定。”杜文仲笑容滿面，握著雷諾的手搖了搖，“雷諾警長鐵面無私，秉公執法，杜某佩服。事成之後，杜某在‘大都會’擺酒，再好好感謝警長和兄弟們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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