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
幾乎是同一時間，貝勒路，“華安貨運”公司倉庫兼辦事處。
這是一處由舊倉庫改造的兩層建築，樓下是開闊的倉庫和裝卸區，堆放著一些正在轉運或儲存的貨物，主要以棉紗、布匹、日用百貨和部分五金零件為主，碼放得還算整齊。樓上是辦公區和值班休息室。
蘇秀雲不在。她上午過來處理了一些緊急檔案，安排了近期幾單重要貨運的船期和陸路轉運事宜後，就匆匆趕回了“蘇杭七號”照顧雷戰。公司日常運營，暫時由從“暗夜”裡抽調出來的、一位原本身份是賬房先生、化名“老周”的沉穩中年人負責，另有兩三個可靠的夥計幫忙。
此刻，倉庫裡頗為忙碌。幾個工人在老周的指揮下，將一批剛從十六鋪碼頭運來的棉紗入庫清點。陽光從高高的氣窗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細微塵埃。
阿星和小順子也在。他們沒穿往常的短打，而是換上了碼頭工人常見的粗布衣服，頭上戴著舊帽子，臉上也抹了點灰，混在工人裡幫忙搬貨。這是陳默的安排，雷戰受傷，“暗夜”需要更多眼睛和耳朵，尤其要留意“華安貨運”這個明面上的據點。杜三吃了那麼大的虧，絕不會善罷甘休。
“老周叔，這批紗點數好像對不上啊？提單上是五十件，我剛才跟船上下來的對過，是西十九件。”一個年輕夥計拿著清單，跑到正在核對賬本的老周面前說道。
老周推了推眼鏡，眉頭微皺：“西十九件？你確定看清楚了？船上大副簽收的單子呢？”
“單子在這，寫的也是五十件。可咱們的人剛才點了幾遍，確實只有西十九件。奇怪了，路上也沒停過啊。”夥計撓頭。
阿星和小順子對視一眼，放下手裡的貨箱，走了過來。阿星壓低聲音對老周道：“周叔，有點不對勁。剛才卸貨的時候，我好像看見船上有個小子，鬼鬼祟祟地在咱們貨堆邊轉悠了一下，當時沒在意。會不會……”
老周臉色凝重起來。貨運公司，貨物數量出問題，尤其是這種剛到港就出現的短缺，可大可小。如果是自己人疏忽，賠錢了事；如果是被人做了手腳，那就麻煩了。
“再去仔細點一遍！每個角落都別放過！小順子，你去倉庫後面和周圍看看，有沒有什麼可疑的痕跡或者掉落的貨物。”老周當機立斷。
就在這時，倉庫大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和汽車剎車的聲音。緊接著，是急促而粗暴的拍門聲。
“開門！法租界巡捕房！例行檢查！快開門！”
倉庫內的所有人都是一愣。巡捕房？例行檢查？以前也不是沒有過，但大多是象徵性地走個過場，塞點“茶錢”也就打發了。可聽這拍門的架勢和喊話的語氣，來者不善。
老周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祥的預感。他示意工人們別慌，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走到大門前，拉開了沉重的門閂。
門一開，刺目的陽光湧了進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幾個穿著深藍色制服、腰挎警棍、氣勢洶洶的安南巡捕（法租界巡捕多為安南人，即越南人）。他們身後，是更多穿著黑色制服、戴著平頂帽的華捕。而在這些巡捕中間，眾星拱月般站著的，正是身材高大、留著八字鬍、臉色嚴肅的副總巡雷諾。他旁邊，還跟著一個點頭哈腰、穿著綢衫、戴著瓜皮帽的華人，看模樣像是翻譯，但眼神躲閃，不敢與老周對視。
雷諾揹著手，目光銳利地掃過倉庫內部，用生硬的中文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帶著迴響：“你是這裡的負責人？”
老周壓下心中的不安，上前微微躬身：“回長官的話，小人是這裡的管事，姓周。不知長官今日前來，有何公幹？我們‘華安貨運’一向合法經營，該交的稅捐一分不少……”
“合法經營？”雷諾打斷他，冷笑一聲，從身旁一個華捕手裡拿過一份檔案，抖了抖，“我們接到確切線報，你們‘華安貨運’涉嫌利用貨物夾帶違禁品，走私煙土和軍用物資！現在，依法對你們公司倉庫、賬目進行全面搜查！所有人，站在原地不許動！貨物、賬本，全部封存待查！”
他話音一落，身後的安南巡捕和華捕立刻如狼似虎地衝了進來，不由分說，開始粗暴地驅趕工人，翻檢貨物，場面頓時一片混亂。
“長官！冤枉啊！”老周急忙喊道，“這絕對是誣陷！我們公司從來沒做過違法的事情！長官，您要明察啊！”
“是不是誣陷，搜了就知道！”雷諾不為所動，對旁邊那個戴瓜皮帽的華人使了個眼色。
那華人立刻站出來，指著倉庫角落一堆剛剛卸下、還沒來得及完全清點的棉紗包，尖聲道：“報告警長！線人說，違禁品就藏在那批最新的棉紗裡！是特製的夾層！”
幾個巡捕立刻撲向那堆棉紗。
阿星和小順子臉色大變。那批貨，正是剛才發現數量不對的那批！兩人想上前，卻被其他巡捕用警棍攔住。
“你們幹什麼？那是我們的貨！”阿星怒道。
“退後！妨礙公務，把你也抓起來！”一個華捕惡狠狠地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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