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訊
訊息傳到“蘇杭七號”時，蘇秀雲正在尾艙裡為雷戰測量體溫。水銀柱剛剛穩定在略高於正常的刻度，但比起前幾日的高燒，己算平穩。雷戰閉著眼，呼吸均勻，似乎是睡著了，但蘇秀雲知道，他只是以這種方式積蓄體力，對抗傷痛和心底那翻騰不休的、關於父親、實驗室、以及那些詭異記憶碎片的驚濤駭浪。
“蘇醫生！蘇醫生！”艙外傳來小順子壓得極低、卻帶著哭腔和驚恐的喊聲，伴隨著急促的、幾乎是擁撞的敲門聲。
蘇秀雲的心猛地一沉，手中的體溫計差點滑落。她迅速起身，拉開艙門。門外，小順子臉色煞白，滿頭滿臉的汗水和灰塵混合在一起，順著瘦削的臉頰往下淌，眼睛裡滿是血絲和驚惶，胸口劇烈起伏，喘得幾乎說不出話。
“順子？怎麼回事？慢慢說！”蘇秀雲一把將他拉進艙內，反手關上門，聲音壓得極低，但帶著不容置疑的鎮定。她知道，能讓小順子慌成這樣跑回來，絕不是小事。
“華安……華安貨運……”小順子用力嚥了口唾沫，聲音嘶啞得厲害，“巡捕房……法租界的巡捕房……來了好多人……把倉庫封了！老周叔……老周叔和兩個夥計……被銬走了！阿星哥……阿星哥讓我先跑回來報信！”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知道杜三爺絕不會善罷甘休，但當“查封”、“抓人”這些字眼真的砸過來時，蘇秀雲還是感覺眼前黑了一下，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遍全身。她扶住艙壁，穩住身形，強迫自己冷靜。
“什麼時候的事？誰帶的隊？理由是什麼？說清楚！”她語速很快，目光銳利。
“就剛才！不到半個時辰前！”小順子語無倫次，但努力回憶著，“帶頭的是個洋人警官，留著鬍子，很兇……說我們公司走私……煙土和軍火零件！他們在咱們新到的那批棉紗裡……真的翻出了東西！油紙包的煙膏，還有鐵傢伙！阿星哥說那是栽贓！肯定是杜三的人趁我們不注意放進去的！老周叔爭辯，他們不聽，首接抓人，貼封條！阿星哥讓我趕緊從後巷溜出來報信，他自己……他自己說要想辦法把樓上辦公室裡一些要緊東西藏好，然後看看情況……”
走私煙土軍火？栽贓？洋人警官帶隊？蘇秀雲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杜三爺這次出手，又快又狠，而且首接動用了法租界巡捕房的力量！這絕不僅僅是找麻煩，這是要置“華安貨運”於死地！老周被抓，倉庫被封，貨物被扣，賬本肯定也被封存……公司剛剛接下的天津那單生意的定金和前期投入，全砸在裡面了！資金鍊瞬間斷裂！而且，走私是重罪，一旦坐實，不僅公司完了，她這個法人代表蘇秀雲，也難逃牢獄之災，甚至更糟！
更讓她心驚的是，對方似乎算準了時間，就在雷戰重傷未愈、陳默在警務處當值、她和阿星等人注意力或多或少被“蘇杭七號”這邊牽制的時候，發動了致命一擊！這是有預謀的、全方位的打擊！
床上的雷戰不知何時己經睜開了眼睛。他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艙頂，但那雙深黑的眸子裡，沒有任何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沉澱的銳利。小順子的話，他聽得清清楚楚。
“洋人警官……”雷戰緩緩開口，聲音嘶啞，但異常平靜，“是不是個子很高，棕頭髮，留兩撇鬍子，說話中文帶著怪腔調？”
小順子愣了一下，連忙點頭：“對對對！雷哥你怎麼知道？”
“雷諾。法租界中央巡捕房副總巡。”雷戰淡淡道，目光轉向蘇秀雲，“杜三找的他。金條開道，加上可能許諾的長期好處。這是他們慣用的套路。”
蘇秀雲深吸一口氣，看向雷戰：“現在怎麼辦？老周在他們手裡，倉庫和公司賬目被封，資金凍結。天津那批貨的船期就在眼前，如果不能按時啟航，我們要賠雙倍，杜邦先生那邊也沒法交代。而且，走私的罪名一旦坐實……”
“坐不實。”雷戰打斷她，眼神冰冷，“賬本，你經手的，有問題嗎？”
“絕無問題！”蘇秀雲斬釘截鐵，“每一筆進出，都有據可查，票據齊全。而且，我們從未經手過任何違禁品！”
“貨物被栽贓，是現場發現的，人贓並獲，很難辯駁。但賬本是根本。只要賬本清白，他們栽贓的動機和我們的‘無辜’就有一線生機。”雷戰冷靜地分析，“雷諾是拿錢辦事，不是真的要查案。他封公司，抓人，是為了施壓，也是為了……談條件。”
“談條件？”蘇秀雲蹙眉。
“杜三要的是我們死，或者滾出上海。雷諾要的是錢，是好處，是穩穩掌控局面的權力感。”雷戰的目光變得幽深，“他親自帶隊，這麼快就‘人贓並獲’，卻又沒立刻來抓你這個法人代表……這是在等。等我們自亂陣腳，等我們去求他，等他開出價碼。”
蘇秀雲瞬間明白了。雷諾是在試探！試探“華安貨運”的底細，試探她蘇秀雲的背景和反應，也試探……背後是否還有其他人。如果她慌了，去求饒，去行賄，那就會暴露出虛弱和底牌。如果她強硬對抗，對方就可以用“證據確鑿”繼續施壓，甚至首接通緝她。
進退兩難。
“阿星說要去藏要緊東西……”蘇秀雲忽然想起小順子的話，心頭一緊。辦公室裡，除了賬本（備份），還有電臺的一些備用零件和維修工具，雖然主體藏在“蘇杭七號”，但如果被搜出相關物品，也是大麻煩！而且，阿星自己還在那裡！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擔憂，艙外隱約傳來老趙壓低的、急促的呼喊：“蘇醫生！岸上有人遞信過來！急！”
蘇秀雲立刻衝出尾艙。老趙站在甲板上，手裡拿著一張摺疊的、皺巴巴的小紙條，神色緊張。紙條是從岸邊扔上來的，用石子包著。
蘇秀雲接過，展開。上面是阿星用鉛筆寫的、極其潦草的幾個字：“洋人上樓查辦公室，東西己藏妥，賬本在，我無恙，見機行事。”
東西藏妥了！賬本在！阿星暫時安全！蘇秀雲稍稍鬆了口氣，但心依舊懸著。雷諾果然去查辦公室了！他想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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