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星靠牆站著，雙手抱胸，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里壓抑著怒火。他旁邊站著兩個持警棍的華捕，緊緊盯著他。
辦公室中央，那張原本屬於蘇秀雲的辦公桌後，雷諾大馬金刀地坐在她的椅子上，手裡正慢條斯理地翻看著一本厚厚的賬簿——正是“華安貨運”的總賬。他看得似乎很仔細，眉頭微鎖，手指在紙頁上緩緩移動。
聽到腳步聲，雷諾抬起頭，那雙藍色的眼睛如同鷹隼，瞬間鎖定了走進門的蘇秀雲。他上下打量著她，目光在她清秀卻平靜的臉上、得體而不失品味的衣著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混合著審視、估量和一絲男人對漂亮女人本能的興趣。
“蘇小姐？”雷諾放下賬簿，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嘴角勾起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公式化的笑容，用他那帶著怪腔調的中文說道，“鄙人雷諾，法租界中央巡捕房副總巡。久仰蘇小姐大名，今日終於得見。蘇小姐比我想象的……還要年輕能幹。”
“雷諾警長，您好。”蘇秀雲走到辦公桌前約兩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態度不卑不亢，聲音清晰平穩，“不知敝公司所犯何事，勞動警長親自帶人大駕光臨，還查封倉庫，抓走我的員工？”
雷諾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指了指桌上那本賬簿，又指了指窗外倉庫的方向，語氣轉為嚴肅：“蘇小姐，明人不說暗話。我們接到可靠線報，貴公司利用貨運之便，夾帶走私煙土和軍用物資。就在剛才，在你們倉庫新到的棉紗裡，人贓並獲，搜出了雲南煙膏和槍械零件。你的管事和夥計對此支支吾吾，無法解釋。按照租界法律，走私煙土軍火，是重罪。我依法查封倉庫，扣押相關人員，調查公司賬目，是履行職責。”
“走私？”蘇秀雲眉頭微蹙，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不解，“警長，這絕不可能。我們‘華安貨運’自開業以來，一向守法經營，所有貨物進出都有完備的報關和檢驗手續，從未沾染任何違禁品。您所說的煙土和軍火零件，我毫不知情。這一定是有人栽贓陷害！”
“栽贓？”雷諾冷笑一聲，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目光逼視著蘇秀雲，“證據確鑿，貨是從你們倉庫搜出來的，你的員工當時在場。你說栽贓，是誰栽贓？動機是什麼？蘇小姐，空口無憑啊。”
蘇秀雲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語氣依舊平穩：“警長，我們公司最近接了一單去天津的大生意，利潤豐厚，難免惹人眼紅。上海灘做貨運的同行不少，競爭激烈，有人用下作手段排擠對手，並不稀奇。至於那批貨為何會出現在我們倉庫，我確實不知。但請警長明察，我們公司的賬目，您可以隨便查。每一分錢的來路和去向，都清清楚楚，絕無任何見不得光的交易。如果我們真的走私，賬目上不可能毫無痕跡。”
她的話，有理有據，既點出了可能的商業競爭陷害，又將焦點引向了最核心的賬目。同時，暗示了公司有“大生意”在手，並非毫無根基。
雷諾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拿起那本賬簿，嘩啦啦地快速翻動著，然後“啪”地一聲合上，丟在桌上。
“賬本，”他慢悠悠地說，目光卻更加銳利，“我粗略看了一下。表面上看，確實很‘乾淨’。進出款項清晰，票據也齊全。但是，蘇小姐，做我們這行的都知道，賬本可以做得很漂亮。真正的問題，往往不在明面上。”
他話鋒一轉，忽然問道：“蘇小姐一個人支撐這麼大的公司，很不容易吧？聽說你還有位表哥，在警務處工作？是叫陳默吧？公共租界調過來的。”
他果然查了背景！而且提到了陳默！蘇秀雲心中一凜，但臉上不動聲色：“是的，陳默是我遠房表哥，蒙警長關心。他剛調來法租界不久，只是個普通巡察。我開公司，靠的是自己努力和朋友幫襯，與表哥的職業並無關係。警長莫非認為，我表哥的身份，能讓我公司走私而不被查？”
“當然不是。”雷諾笑了笑，那笑容卻沒什麼暖意，“我只是好奇，蘇小姐一個年輕女子，能在上海灘把貨運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想必……背後還有別的助力吧？或者，有些特別的……‘朋友’？”
他在試探！試探“華安貨運”的背景，試探她和雷戰、乃至“暗夜”可能的關係！蘇秀雲的心臟微微收緊，但神色越發坦然：“做生意，誠信為本，朋友自然有一些。但都是正當的生意夥伴。警長，如果您懷疑我們公司有任何不法行為，請拿出確鑿證據。單憑一些來路不明的線報和一批突然出現在我們倉庫的‘贓物’，恐怕難以服眾。租界是講法律的地方，我相信警長會秉公處理。”
雷諾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桌面，那雙藍眼睛在蘇秀雲平靜的臉上、在旁邊阿星緊繃的身體上、在散落一地的檔案上，來回掃視。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他手指敲擊桌面的“篤篤”聲，像敲在人的心絃上。
他在評估。評估這個女人的底氣，評估“華安貨運”的價值，評估杜文仲給的壓力和承諾，也評估自己下一步的利益最大化。
良久，他停下了敲擊，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蘇秀雲，望著窗外被封鎖的弄堂。
“蘇小姐，”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略帶疏離的平靜，“我是個講道理的人。證據，目前是有的。但查案嘛，總要給當事人申辯的機會。賬本我看過了，暫時沒發現大問題。倉庫那邊搜出的東西，雖然是在你們貨裡，但……也確實存在被人陷害的可能。”
他轉過身，看向蘇秀雲，臉上露出了另一種笑容，那是一種混合了虛偽的同情和毫不掩飾的貪婪的笑容：“這上海灘，做生意不容易，尤其你們做貨運的，水陸碼頭，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保不齊就得罪了誰，被人下絆子。這次的事情，可大可小。往大了說，走私重罪，公司查封，人進提籃橋（上海租界監獄）。往小了說，或許就是個誤會，是競爭對手的惡意舉報。”
他頓了頓，走回辦公桌後，卻沒有坐下，而是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目光炯炯地盯著蘇秀雲，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卻讓人脊背發寒的親暱：
“蘇小姐是聰明人。這案子怎麼定性，怎麼收場，很多時候……不在於證據本身，而在於辦案的人，想讓它怎麼收場。”
來了。蘇秀雲的心沉了下去，但同時也升起一絲希望——對方開價了。
“警長的意思是……”她不動聲色地問。
雷諾首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的袖口，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腔調，但話裡的意思卻再明白不過：“維護法租界商業環境的穩定，是我們巡捕房的職責。對於守法經營的商戶，我們自然要保護。但維持這份‘穩定’和‘保護’，也需要成本。巡捕房的兄弟們風裡來雨裡去，不容易。像蘇小姐這樣有潛力的公司，如果願意每月……適當資助一些巡捕房的‘公益金’，用於改善弟兄們的生活和辦案條件，我想，很多不必要的‘誤會’和‘麻煩’，都可以避免。大家和和氣氣做生意，平平安安過日子，不是很好嗎？”
他終於圖窮匕見。不是要立刻置“華安貨運”於死地，而是要把它變成一棵長期搖錢樹！用“保護費”來換取暫時的平安，同時也是一種控制。
蘇秀雲沉默了片刻，彷彿在權衡。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雷諾，平靜地問：“不知道警長所說的‘適當資助’，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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