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在弄堂裡炸開的時候，陳默正走到霞飛路和貝當路的交叉口。他今天值晚班，下午西點上崗，夜裡十二點下值，巡邏這片不算太平也不算太亂的法租界街區。
槍聲很脆，是那種短管擼子的聲音，距離不遠，就在兩三條街外。陳默腳步一頓，手按在腰間的警棍上——他沒配槍，法租界的巡捕，只有巡長和法籍巡捕才有槍，他們這些中國巡捕，只有一根包銅頭的木警棍，和一柄用來自衛的匕首。
他側耳聽了聽。槍聲之後是雜亂的腳步聲，叫罵聲，還有……哨聲。是同事的哨子，尖銳急促，吹的是“緊急集合”的節奏。
出事了。
陳默眉頭一皺，轉身朝槍聲方向跑去。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咔”響，制服的下襬被風揚起。他跑得不快，但很穩，眼睛像鷹一樣掃視著街面。
轉過街角，前面是個小廣場，平時是菜市，這個時間己經收攤了，只有幾個零散的攤販在收拾東西。廣場東頭圍了一群人，穿著黑色制服的巡捕，還有看熱鬧的市民。
陳默擠進去。地上躺著三個人，兩個穿著黑衣短打，一個穿著粗布短衫。黑衣的兩個，一個抱著手腕哀嚎，血從指縫裡往外湧；一個趴在地上，後頸腫起老高，不省人事。穿粗布短衫的那個，大腿中槍，血把褲子染紅了一大片，人還醒著，但眼神渙散，嘴裡喃喃著什麼。
旁邊站著兩個巡捕，一個是法國人，叫杜邦，矮胖，紅鼻子，正不耐煩地揮著警棍驅散人群。另一個是中國巡捕，姓王，正蹲在地上檢查那個大腿中槍的。
“怎麼回事？”陳默走過去問。
杜邦瞥了他一眼，用生硬的中文說：“打架，開槍，跑了。”他指了指廣場西邊的巷子，“往那邊跑了，追。”
陳默順著方向看去。那是條窄巷，黑漆漆的，看不到頭。他皺了皺眉——在法租界動槍，不是小事。但看地上這三人的打扮，不像普通鬥毆，倒像……幫派火拼。
“什麼人？”他問。
“青幫的。”王巡捕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穿黑衣這兩個，是杜三爺的手下。那個穿粗布的，不認識，但身手不錯，一打三，還動了槍。”
青幫。杜三爺。
陳默眼神一冷。又是他們。兩年前，他妹妹就是被青幫拐走的，到現在生死不明。他查了兩年，線索斷在杜三爺那兒，上頭不讓查，說“證據不足”。他憋著一肚子火，沒處發。
“開槍的人呢？”他問。
“跑了。”王巡捕說，“我們趕到的時候，只看見這傢伙——”他踢了踢地上大腿中槍的刀疤臉，“握著槍，人己經跑了。巷子那頭是死路，但牆不高，翻過去了。”
陳默走到刀疤臉面前，蹲下身。刀疤臉意識模糊，嘴裡喃喃著：“盒子……鑰匙……林婉兒……”
聲音很輕，但陳默聽見了。盒子？鑰匙？林婉兒？
他心裡一動。林婉兒他知道，是《申報》的打字員，住在這附近。他巡邏時見過幾次，一個文靜秀氣的姑娘，聽說父親早逝，跟母親相依為命。她怎麼會跟青幫扯上關係？
“他說什麼？”杜邦走過來。
“胡話。”陳默站起來，“失血過多，神志不清了。叫救護車吧。”
“己經叫了。”王巡捕說，“杜邦巡長，您看這事……”
“先送醫院，問口供。”杜邦揮揮手，“你們，繼續巡邏。特別是這邊，加強警戒，看見可疑的人，立刻報告。”
“是。”陳默和王巡捕立正。
杜邦又交代了幾句，轉身走了。他要去向巡捕房報告——在法租界動槍，是大事，得上報。
人群漸漸散了。救護車“嗚哇嗚哇”地開來，把三個傷員抬上車。王巡捕跟著車去了醫院，做筆錄。
廣場上只剩下陳默一個人。他站在暮色裡，看著地上那攤暗紅色的血跡，腦子裡反覆迴響著刀疤臉那句話：“盒子……鑰匙……林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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