磚窯裡的火重新生起來了，新添的乾柴“噼啪”作響，橘紅的火光照亮了西人疲憊而緊繃的臉。阿星縮在火堆最遠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磚牆，雙手抱膝，整個人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眼鏡片蒙了一層霧氣，他摘下來，用衣角機械地擦拭，擦完又戴上，然後繼續發抖。
蘇秀雲端了碗熱水遞給他。阿星接過，手抖得厲害，碗裡的水灑出來大半，燙得他“嘶”了一聲，但沒鬆手，只是死死捧著，像捧著什麼救命的東西。他小口小口地喝，每喝一口，喉結就劇烈地滾動一下，眼睛警惕地掃視著火堆邊的每一個人——雷戰、蘇秀雲、林婉兒，還有剛進來的陳默。
陳默是最後回來的，身上帶著夜露的溼氣。他把從黑衣守衛身上奪來的槍扔在地上，一共兩把，都是日本王八盒子，槍柄上還沾著血。他蹲在火堆邊烤手，眼睛卻盯著阿星，像鷹盯著獵物。
“尾巴甩掉了。”陳默低聲說，是對雷戰說的，但眼睛沒離開阿星，“繞了三圈，沒人跟。但電報局那邊肯定炸鍋了，天亮前巡捕房就會全城搜人。這兒不能待了，得馬上走。”
雷戰點頭，目光落在阿星身上。這個年輕報務員看起來很瘦弱，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面同樣破舊的內衣。他臉色蒼白得不像話，嘴唇發紫，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嚇的。但那雙眼睛，透過霧氣濛濛的鏡片，有種奇異的光——是恐懼，但不止恐懼，還有種近乎偏執的警惕和……某種壓抑的狂熱。
“你叫阿星？”雷戰開口，聲音儘量放平緩。
阿星猛地抬頭，看著他，點了下頭，又迅速低下頭，盯著手裡的碗。
“全名？”
“……周文星。”聲音很輕，帶點江浙口音。
“電報局的報務員？”
點頭。
“為什麼監聽日軍通訊？”
這個問題像根針，扎破了阿星緊繃的神經。他身體猛地一顫，手裡的碗差點又打翻。他抬起頭，看著雷戰，眼鏡片後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火光裡收縮、擴張，像受驚的貓。
“我……我沒……”他想否認，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看了看地上的兩把槍，又看了看雷戰腿上的傷，還有蘇秀雲沾著血汙的護士服，林婉兒臉上抹的鍋灰。這些人不是工部局的，也不是日本人。他們救了他，冒死把他從地下室弄出來。
但他能信他們嗎？
雷戰沒催，只是看著他，等。火堆裡的柴“噼啪”響著，火星升騰，在黑暗的窯洞裡像無數細小的鬼火。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遙遠，模糊，但宣告著黑夜即將結束，天快亮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阿星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手指緊緊摳著碗沿，指節發白。突然，他放下碗，伸手進懷裡——動作很急，陳默立刻摸向腰後的槍，但被雷戰用眼神制止了。
阿星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和之前林婉兒找到的那些很像，但更破，更舊。他用顫抖的手開啟布包，裡面是幾頁紙，疊得整整齊齊，邊緣都磨毛了。他把紙攤在膝蓋上，抬頭看雷戰，聲音嘶啞：
“今年三月，吳淞口。日軍運輸船‘長門丸’，報備運的是‘工業原料’。但我監聽他們的通訊，聽到他們說‘貨很穩’，‘純度九成’，‘松本課長滿意’。那不是工業原料，是鴉片，雲南來的，純度最高的雲土。”
他頓了頓，呼吸更急了：“我順著頻率查，發現他們有一條固定線路——每月初一、十五，從吳淞口進港，走內河到碼頭，卸在三號倉。然後分裝，一部分走陸路去虹口，一部分走水路去寧波、福建。每次交易，松本都會親自到場，杜三爺負責接應。工部局和巡捕房有人打點，一路綠燈。”
雷戰靜靜聽著。這些和他之前查到的能對上。但阿星接下來的話，讓他心裡一沉。
“上個月十五，我監聽到一段加密通訊。是特高科的頻率，用的高階密碼。我破譯了三天，才破解出來。”阿星從紙頁裡抽出一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日文，旁邊用鉛筆標註了中文翻譯，“他們在查內鬼。說有人洩露了運輸路線，導致幾次貨在途中被劫——不是我們乾的，可能是別的抗日團體。特高科懷疑是電報局內部出了問題，開始排查所有能接觸軍方頻率的人。”
他抬起頭，看著雷戰，眼神里的恐懼幾乎要溢位來：“他們查到了我。三天前，我監聽到他們提到了我的名字——‘周文星，閘北分局報務員，有重大嫌疑’。然後我就被停職了，被關起來了。他們沒馬上動我，是想放長線，等我同夥，或者……等我交出所有記錄。”
窯洞裡死寂。只有火堆的“噼啪”聲，和阿星粗重的呼吸聲。蘇秀雲和林婉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陳默的臉色也變了——特高科，日本情報機關，那是比青幫、比巡捕房可怕得多的存在。被他們盯上，等於半隻腳踩進了鬼門關。
“你為什麼做這些？”雷戰問，聲音依然很平靜，“冒著殺頭的風險，監聽日軍，記錄這些？”
阿星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膝蓋上那些紙頁，手指輕輕撫過上面的字跡，很久，才低聲說：
“我老家在寧波。前年，日本人去了。我爹孃，我妹妹，都死了。房子燒了，什麼都沒剩下。我來上海投奔舅舅，進了電報局。我想報仇，但我沒槍，沒人，沒本事。我只有這個——”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手，“我會聽，會記，會破譯。我想，把這些東西記下來，總有一天，有人能用得上。”
他抬起頭，眼睛紅了，但沒哭，只是死死咬著牙：“我沒想到會被發現。我太貪心了，想記更多，想挖更深。然後……就被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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