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頻率789.5,明晚十點整,虹口至碼頭,護衛車三輛。第一輛開道,五人;第二輛主車,松本和杜三爺,護衛八人;第三輛殿後,五人。一共十八人,都有長槍。路線是固定的——從虹口軍營出發,走西川路,過外白渡橋,進租界,到碼頭。全程三十分鐘,車速不會快,因為要防埋伏。”
他頓了頓,又補充:“但這不是全部。我監聽到,他們還有備用路線——如果主路有情況,立刻改走吳淏路,繞道閘北,從後面進碼頭。備用路線的護衛少一些,只有兩輛車,十個人。但那條路更偏,更容易埋伏。”
雷戰接過那張紙,仔細看。資訊很詳細,時間、路線、人數、裝備,甚至車速估計都有。這是他們最需要的情報——交易現場的兵力部署,運輸路線的護衛情況。有了這個,他們能制定更精準的計劃,能選擇最合適的伏擊點。
“這些情報,”阿星看著他,聲音有些發顫,“你們……要用來做什麼?”
雷戰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殺杜三爺,殺松本,劫了那批貨。然後,把賬本公開,讓那些吃人血饅頭的人,付出代價。”
阿星眼睛瞪大了。他看看雷戰,又看看陳默、蘇秀雲、林婉兒,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問:“你們……是什麼人?”
“和你一樣的人。”雷戰說,“有仇要報,有債要討。只不過,我們不光記,還要動手。”
阿星沉默了。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膝蓋上的紙頁,摳出一個破洞。火光照在他臉上,明暗不定。窯洞裡很安靜,只有柴火燃燒的聲音,和遠處漸漸密集起來的雞鳴。
天真的快亮了。
“我妹妹……”阿星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小梅,她還好嗎?”
林婉兒往前挪了挪,柔聲說:“她很好。我送她去鄉下了,託給可靠的人。等你安全了,可以去接她。”
阿星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裡的戒備少了一些,多了點感激,但更多的還是茫然和恐懼。他張了張嘴,似乎想道謝,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又低下頭去。
“這裡不能待了。”陳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巡捕房天亮就會搜人,電報局那邊也會全城找阿星。得馬上轉移,找個更隱蔽的地方。”
“去哪兒?”蘇秀雲問。
陳默想了想,說:“閘北,老馬那兒。他是碼頭苦力,住棚戶區最深處,那地方像迷宮,生人進去就迷路。而且他可靠,他兒子被青幫打殘的,恨杜三爺入骨。我們暫時躲那兒,等風聲過去,再計劃下一步。”
雷戰點頭,看向阿星:“你跟我們一起走。但想清楚——跟著我們,隨時可能死。留下,也許能活,但落在日本人或工部局手裡,生不如死。你自己選。”
阿星看著他,看了很久。火光照在他年輕的臉上,能看見他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和眼睛裡激烈的掙扎。留下,是未知的恐懼;跟著走,是己知的危險。但留下,也許能活,可活得像條狗,隨時可能被滅口。跟著走,可能會死,但死之前,也許能做點什麼,也許能報仇。
他想起老家那場大火,想起爹孃和妹妹倒在血泊裡的樣子,想起這些年每個夜晚被噩夢驚醒的冷汗,想起那些監聽記錄裡一行行冰冷的、沾著血的資料。
然後,他抬起頭,眼神里的茫然和恐懼,慢慢沉澱成一種近乎決絕的平靜。
“我跟你們走。”他說,聲音不大,但很穩,“但我要知道計劃。我要知道我妹妹真的安全。還有……”他頓了頓,“那些監聽裝置,我會用。你們需要我。”
最後一句,他說得很肯定,像在陳述一個事實。這個看似文弱的年輕報務員,在經歷了生死逃亡後,終於從恐懼的殼裡鑽出來,露出了裡面那根堅硬的、不肯折斷的骨頭。
雷戰看著他,點點頭:“好。路上說。現在,收拾東西,走。”
五人迅速行動。蘇秀雲把火堆踩滅,用土掩埋痕跡。陳默把兩把槍別在腰後。林婉兒把阿星的那些記錄紙重新包好,貼身藏好。雷戰撐著牆站起來,右腿的傷讓他趔趄了一下,阿星下意識伸手扶他,被他擺擺手拒絕了。
“我能走。”他說,拄著陳默找來的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向窯洞口。
外面,天色己經矇矇亮。雨後的清晨,空氣裡有股清冽的、溼漉漉的味道。遠處的上海還在沉睡,但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己經有一小群人醒著,在晨光熹微中,朝著未知的、危險的前路走去。
阿星跟在雷戰身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黑黢黢的窯洞。那裡埋藏了他一夜的恐懼和絕望,也見證了他人生軌跡的徹底改變。從今天起,他不再是一個躲在電波後面記錄的報務員,而是一個提著腦袋、跟一群亡命徒去復仇的戰士。
他不知道這條路能走多遠,不知道明天晚上是生是死。但他知道,他必須走。
因為有些債,必須用血來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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