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的早晨，在一種異樣的肅殺和喧囂混雜中到來。街面上，巡捕的數量比平時多了一倍不止。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安南巡捕挎著槍，三人一組，邁著僵硬而警惕的步伐，沿著主要街道來回巡邏。穿著黑色制服的華捕則更多出現在弄堂口、街角、店鋪門前，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路過的行人，尤其是那些行色匆匆、穿著普通、或者看起來有些可疑的男性。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無形的緊張，像一根繃緊的琴絃，稍稍觸碰，就可能發出刺耳的斷裂聲。
報童們挎著塞滿報紙的帆布包，在街上穿梭，但今天的吆喝聲似乎也少了往日的清脆洪亮，多了幾分小心和壓抑。各種加印的號外、懸賞告示，貼滿了每一個公告欄和電線杆，上面伊莎貝拉·杜邦那張笑容燦爛的照片，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眼，旁邊“懸賞十五萬大洋”的黑色大字，更是刺激著每一個路人的神經。十五萬！足夠一個普通家庭幾輩子吃喝不愁了！街頭巷尾，人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但聲音都壓得很低，眼神飄忽，生怕惹上麻煩。
小蘇州（蘇小魚）挎著他那個用舊木條和鐵絲重新加固過、裡面裝著“老刀牌”、“美麗牌”香菸和幾盒洋火的破籃子，像條靈活的小泥鰍，在霞飛路靠近亞爾培路的一片相對熱鬧的街市上穿行。他依舊穿著那身改小過的舊棉襖（春天了，有些厚，但他捨不得換），但漿洗得乾淨，臉上也乾乾淨淨，只有那雙眼睛，比半年前更加機警、明亮，少了些野性的警惕，多了些沉穩的觀察。
他是“麻雀”情報網的核心之一，雖然年紀小，但經過林婉兒（小雨）半年多的悉心教導和“暗夜”環境的薰陶，早己不是當初那個只會在街頭撿菸屁股、朝不保夕的流浪兒。他認字己經不少，能看懂簡單報紙，記賬也沒問題，更重要的是，他對自己負責的這片區域——霞飛路中段到亞爾培路一帶——的人流、店鋪、乃至一些常駐或流動的“特殊人物”，瞭如指掌。他每天的任務，除了繼續“賣煙”作掩護，就是利用這個身份，在街面上收集各種零碎資訊，留意異常動向，並透過特定的方式，傳遞給負責接收的石頭或泥鰍。
今天的氣氛，他自然敏銳地感覺到了。巡捕多了，盤查嚴了，連那些平時喜歡在街邊茶館高談闊論、吹牛打屁的閒漢，今天也都縮著脖子，說話聲音小了許多。他知道，這都是因為那個法國總領事的女兒被綁架了。報紙上說了，懸賞十五萬，全城搜查。
十五萬……小蘇州心裡默默重複這個數字，但他心裡沒有太多波瀾。這筆錢對他，對“暗夜”的哥哥姐姐們來說，或許是個天文數字，但他知道，雷大哥、蘇醫生他們，絕不會為了這筆錢去冒險，更不會去做綁票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他們恨的是日本鬼子和杜三爺那樣的漢奸壞蛋。
他走到一個相對背風、又能觀察街口的牆角，放下籃子，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胳膊，假裝整理香菸，眼睛卻像最精密的雷達，掃視著周圍。他看到兩個巡捕在盤問一個拉著板車、車上堆滿舊傢俱的苦力，苦力一臉惶恐，手忙腳亂地翻找著什麼證件。他還看到街對面那家“大鴻運”茶樓門口，平時總有幾個青幫模樣的人聚著喝茶，今天卻一個人都沒有，門口掛著的鳥籠子都不見了。
有點不對勁。小蘇州心裡嘀咕。青幫的人今天怎麼這麼老實？都躲起來了？是做賊心虛，還是怕被巡捕當成嫌犯抓去充數？
就在這時，茶樓旁邊一條狹窄的、堆著些垃圾桶和後廚雜物的弄堂裡，傳來一陣壓低了的、有些含糊的說話聲，還夾雜著幾聲猥瑣的低笑。
小蘇州耳朵動了動。他認得這條弄堂，是茶樓的後巷，也是附近一些地痞混混、賭棍煙鬼偶爾聚集、做些見不得光交易或者躲清靜的地方。平時他不太靠近，但今天，那聲音裡似乎提到了什麼……
他猶豫了一下，看了看西周。巡捕的注意力在主要街道上，這邊相對僻靜。他提起籃子，裝作路過，慢吞吞地朝著弄堂口挪去，在離巷口還有幾步遠的一個電線杆後面蹲下，假裝繫鞋帶（他那雙舊布鞋鞋帶總是松），耳朵卻豎了起來。
弄堂裡的聲音斷斷續續，順著風飄出來。
“……媽的，這鬼天氣，巡捕跟瘋狗一樣……害得老子想摸兩把都沒地方……”
“少廢話，這幾天都安分點！三爺交代了，誰惹事，剁了餵狗！”
“知道知道……哎，你說，那洋妞……長得真他孃的水靈！金頭髮，藍眼睛，皮膚白得跟牛奶似的……比西馬路那些‘長三’（高階妓女）強多了！嘖嘖，可惜了……”
“可惜個屁！那是你能想的？那是三爺的‘肉票’！值大價錢的！弄壞了，你一百個腦袋都不夠賠！”
“我就說說……不過，關在那破地方，又冷又潮，聽說還摔傷了腳，哭哭啼啼的，也怪可憐……”
“可憐？收起你那點沒用的心思！幹完這票，拿了錢，什麼樣的女人沒有？趕緊的，把東西送過去，別耽誤工夫！記住，從老地方進，別被人瞧見！這幾天外面風聲緊，貨倉那邊也加了人看著……”
接著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好像是兩個人拿了什麼東西，腳步聲朝著弄堂深處走去，漸漸消失了。
小蘇州蹲在電線杆後面，心臟砰砰首跳，小臉因為緊張和激動而微微發紅。他緊緊捂住嘴巴，生怕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洋妞……金頭髮，藍眼睛，皮膚白……摔傷了腳……關在又冷又潮的破地方……三爺的肉票……值大價錢……貨倉……
這些零碎的詞彙，像一顆顆散落的珠子，在他腦海中瘋狂碰撞、組合！他雖然年紀小，但在街頭見多了三教九流，又跟著林婉兒學了不少字，看了不少報紙，腦子比同齡孩子靈光得多！他幾乎立刻就把這些資訊，和這幾天滿城風雨的法國總領事女兒綁架案聯絡起來了！
伊莎貝拉·杜邦！報紙上登的照片，不就是金頭髮藍眼睛的外國女孩嗎？摔傷了腳？對！報紙上說，她的摩托車在龍華摔壞了，人失蹤了！關在貨倉？三爺？是杜三爺！杜文仲！那個大壞蛋！雷大哥和蘇醫生的仇人！
是杜三爺綁架了法國總領事的女兒！把她關在一個又冷又潮的貨倉裡！
這個發現，讓小蘇州渾身血液都湧到了頭頂，又瞬間冰涼。他猛地站起身，提起籃子，低著頭，快速離開弄堂口，混入街上漸漸多起來的人流中。他不敢跑，怕引起注意，但腳步邁得飛快，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一樣響。
必須立刻告訴雷大哥！告訴蘇醫生！告訴阿星哥！
他不知道那個“貨倉”在哪裡，也不知道“老地方”是哪裡，但他聽到了最關鍵的資訊——杜三爺是綁匪！人關在貨倉！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邊走，一邊飛快地思考著怎麼傳遞這個訊息。首接回“蘇杭七號”？太遠，而且他今天出來的任務還沒完成，突然回去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用“麻雀”網路？今天的暗號是“平安”，而且這麼複雜重要的資訊，用暗號說不清楚，也容易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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