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中央巡捕房刑事偵緝科。
空氣裡瀰漫著劣質菸草、汗臭、舊紙張和焦慮混合的刺鼻氣味。不大的辦公區域內，七八個穿著黑色制服或便衣的華捕探員，有的趴在堆滿檔案的桌上打盹，有的對著電話聽筒有氣無力地敷衍，有的則三五成群聚在牆角，低聲交換著毫無價值的“內幕訊息”，人人臉上都掛著熬夜的疲憊和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牆上的掛鐘指標，冷漠地指向下午三點。距離雷諾副總巡立下的、那要命的三天期限，又無情地溜走了將近一整天。
陳默坐在靠窗的一張舊辦公桌後，面前攤開著幾份剛送來的、關於失蹤車輛和可疑人員排查的彙總報告。他穿著整齊的巡捕制服，但沒戴帽子，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依舊是那副慣常的、沒什麼表情的冷硬模樣，只有微微蹙起的眉頭和偶爾投向牆上掛鐘的銳利目光，洩露了他內心的緊繃。
作為剛升任不久的小隊長，又因為“背景乾淨”（至少在巡捕房檔案裡如此）且是華人，他理所當然地被捲入了這樁驚天大案，負責帶領手下幾個探員，排查伊莎貝拉失蹤區域（龍華）及周邊可能存在的目擊者和線索。這既是壓力，也是一種……掩護。
他快速瀏覽著報告。內容千篇一律，乏善可陳。“……龍華鎮居民張某，稱當日午後似見一輛黑色轎車經過，車型不詳，車速較快……”“……碼頭苦力李某，反映近日有生面孔在附近打聽去蘇北的水路……”“……閘北某旅館老闆報告，有兩名北方口音旅客行蹤可疑，己於昨日退房離開……” 大多是些捕風捉影、無從查證，或者明顯是為了懸賞胡編亂造的資訊。真正的綁匪，就像融化在春水裡的冰塊，了無痕跡。
陳默合上報告，身體向後靠進吱呀作響的舊藤椅裡，閉上眼睛，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腦海裡，卻清晰地浮現出昨晚“蘇杭七號”尾艙裡，雷戰手指點在地圖“永鑫貨棧”上的情景，以及小蘇州複述的那些話。
永鑫貨棧……杜三的隱秘據點……關押肉票的貨倉……
他必須去查，但不能以“暗夜”成員的身份，也不能首接、明顯地針對永鑫貨棧。那會打草驚蛇，也可能暴露自己。他需要一個合理的、不引人注目的藉口，去接近那片區域，進行觀察。
機會，很快就以一種他未曾預料的方式，悄然降臨。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雷諾副總巡陰沉著臉，大步走了進來。他顯然一夜沒睡，眼窩深陷，佈滿血絲，胡茬凌亂，那身高階警官制服皺巴巴的，領帶歪斜，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焦躁和戾氣。他一進來，辦公室裡原本就壓抑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所有探員都下意識地挺首了背，噤若寒蟬。
雷諾的目光像刮骨刀一樣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陳默身上，嘶啞著嗓子命令道：“陳默，帶上你的人，跟我出去一趟！”
“是，副總巡。”陳默立刻起身，抓起桌上的帽子和配槍（一把柯爾特M1911，巡捕房配發），對旁邊兩個手下使了個眼色。那兩人連忙跟上。
“去哪，副總巡？”一邊快步往外走，陳默一邊低聲問。
“閘北！”雷諾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臉色鐵青，“剛接到線報，靠近鐵路線那邊，有幾個廢棄的工廠和貨棧，最近好像有點不尋常的動靜。媽的，現在只要是可疑的地方，哪怕只有一絲可能，也得給老子翻個底朝天！總巡只給我三天，不，現在只剩兩天多了！”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走投無路的瘋狂和孤注一擲。陳默心中微微一動。閘北？靠近鐵路線？廢棄工廠和貨棧？這範圍，似乎隱隱將“永鑫貨棧”也囊括了進去。是巧合，還是……雷諾在巨大的壓力下，也開始懷疑杜三，並試圖尋找突破口？又或者，是杜三故意放出些煙霧彈，擾亂視線？
不管怎樣，這給了陳默一個光明正大前往閘北那片區域巡查的絕佳機會。
黑色的雪鐵龍轎車和一輛巡捕房的卡車，載著陳默、雷諾以及七八個全副武裝的巡捕，穿過氣氛肅殺的法租界和公共租界，駛向閘北。沿途關卡林立，盤查嚴密，但看到雷諾的座駕和巡捕房的車輛，都迅速放行。
閘北的景象，與租界截然不同。這裡曾經是華界繁華的工業區，但歷經“一二八”淞滬抗戰和連綿的衝突，許多工廠、倉庫被毀或廢棄，街道破敗，房屋傾頹，隨處可見戰火留下的瘡痍。雖然也有日軍和偽警察的崗哨，但控制力遠不如租界，三教九流，魚龍混雜，是各種地下勢力活躍的溫床。
車隊在一處靠近鐵路、周圍散佈著幾棟殘破廠房的岔路口停下。雷諾跳下車，指著前方一片荒涼的區域，對陳默命令道：“你帶人，從左邊這片開始，挨個檢查那些廢棄的廠房、倉庫、貨棧！看看有沒有近期有人活動的痕跡，有沒有可疑車輛出入，有沒有陌生人員藏匿！記住，仔細點！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我帶剩下的人去右邊那邊！”
“是！”陳默應道，立刻揮手，帶著自己小隊的西個探員，朝著左側那片荒草叢生、斷壁殘垣的區域走去。他注意到，雷諾所指的右側區域，更靠近鐵路主線，而左側這片，則偏向蘇州河方向，地勢更加複雜，廢棄的建築也更密集些。“永鑫貨棧”的大致方位，就在左側這片區域的深處。
這正合他意。
左側這片區域，比從外面看起來更加荒涼破敗。腳下是坑窪不平、長滿苔蘚和雜草的碎磚路，兩旁是東倒西歪、沒了屋頂和門窗的廠房骨架，黑洞洞的視窗像骷髏的眼窩，沉默地注視著這群不速之客。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鐵鏽、黴爛和廢棄物腐敗的混合氣味。偶爾有受驚的老鼠從廢墟中竄過，發出窸窣的聲響，更添幾分陰森。
陳默讓手下兩人一組，保持距離，互相警戒，仔細搜查每一處可能藏人的廢墟角落。他自己則走在稍微靠前的位置，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環境，心中卻牢牢記著地圖上“永鑫貨棧”的方位和地形特徵。
他們檢查了幾個完全坍塌的車間，除了野狗糞便和流浪漢臨時棲息的痕跡，一無所獲。又查看了一處只剩半截煙囪的鍋爐房，裡面堆滿了不知名的工業廢渣，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隊長，這邊好像有條小路，通到後面去。”一個年輕探員指著兩堵殘牆之間一條被雜草幾乎淹沒的狹窄通道說道。
陳默走過去看了看。通道很窄，僅容一人透過，地上雜草有被反覆踩踏的痕跡，雖然不明顯，但在這人跡罕至的地方，顯得有些突兀。通道盡頭，隱約能看到更高大一些的建築陰影。
“過去看看，小心點。”陳默低聲道，拔出腰間的配槍，率先側身鑽進了通道。兩個探員緊隨其後。
通道不長，大約二十幾米。穿過去之後，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堆滿廢棄建材和垃圾的空地。空地對面，是一棟儲存相對完好的、長方形、帶坡頂的紅磚倉庫建築。倉庫大門緊閉，但旁邊有一扇小角門虛掩著。倉庫外牆斑駁，爬滿了枯藤，牆根下荒草長得有半人高。看起來和周圍其他廢墟沒什麼兩樣，荒廢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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