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蘇州河渾濁的水面,在連日的霏霏細雨洗刷下,似乎也透出了一絲隱約的、屬於生機的淡綠色。河岸邊的枯柳,枝頭鼓起了米粒大小的嫩芽。風依舊料峭,但刮在臉上,己少了那種刀割般的寒意,多了幾分溼潤的、泥土解凍的氣息。
“華安貨運”那間位於辣斐德路福煦坊的狹小辦公室,如今己顯得捉襟見肘。原本空蕩蕩的牆壁上,釘上了幾塊簡陋的木架子,堆滿了用麻繩捆紮整齊的貨運單據、報關憑證、往來信函,以及幾本越來越厚的賬冊。兩張搖搖晃晃的辦公桌,一張歸蘇秀雲(兼會計“林文”),一張歸阿星(業務主管),常常是兩個人對坐著,埋頭在成堆的檔案和賬本里,一忙就是一整天。門口那塊“華安貨運”的白漆木牌,經過風吹雨打,顏色有些黯淡,但上面新添的、用紅漆鄭重寫下的兩行小字,卻異常醒目:
“誠信為本,安全快捷”
“承攬蘇、滬、杭、甬水陸聯運”
生意,真的漸漸好起來了。
這變化,並非一蹴而就。半年前那場被栽贓陷害、被迫向雷諾繳納“保護費”的危機,像一記悶棍,也像一劑猛藥。它讓“暗夜”上下更加清醒地認識到,在這虎狼環伺的上海灘,沒有實力,一切都是空談。光靠躲藏和小心,保不住辛苦創下的基業。必須壯大,必須把“華安貨運”這塊招牌,做得更穩,更亮,更有分量。
天津那批絲綢的順利送達和尾款結清,是轉折點。法國商人杜邦先生雖然精明,卻也守信。貨物安全抵達,為他挽回了鉅額損失和信譽,他對“華安貨運”這個小公司的能力和效率刮目相看。回到上海後,他不僅付清了餘款,還真的如約將洋行部分零散的貨物運輸業務,交給了“華安貨運”。雖然量不大,但勝在穩定,且結算爽快。
這筆生意帶來的,不僅僅是現金收入。更重要的是口碑。“華安貨運”能在杜邦先生原來的英國船東都撂挑子的緊急情況下,接下硬骨頭,並且漂漂亮亮地完成,這訊息在法租界一部分中小洋行和華人商號的小圈子裡,悄然傳開了。加上蘇秀雲(以“王秀蘭”身份)待人接物誠懇細緻,賬目清楚,報價公道,阿星跑業務勤快踏實,押運可靠,慢慢地,找上門的客戶多了起來。
有從無錫、蘇州運蠶絲、綢緞到上海碼頭出口的;有從上海運五金零件、日用百貨到杭州、寧波的;甚至,透過老周那條線的間接介紹,偶爾還能接到一些“特殊”但不違禁的貨物,運往滬郊或鄰近縣鎮,利潤相對豐厚,風險也可控。
“麻雀”情報網也開始在商業上發揮作用。報童們關於碼頭、貨棧、巡捕房動向的日常“吆喝”,讓蘇秀雲和阿星能提前預判一些潛在的風險,比如某個碼頭突然加強盤查,某個貨棧被巡捕房盯上,或者某個路段有日本兵設卡。這使得“華安貨運”在安排船期和路線時,能夠更加靈活,避開不必要的麻煩和延誤,客戶滿意度自然更高。
每個月給雷諾的五十塊大洋“保護費”,雖然肉痛,但也確實換來了某種程度上的“清淨”。至少,在法租界明面上,沒有巡捕再三天兩頭來找“華安貨運”的茬。雷諾偶爾還會“路過”辦公室,喝杯茶,說幾句不鹹不淡的“關照”話,眼神在蘇秀雲身上打轉,但礙於她始終不卑不亢、保持距離的態度,以及陳默那身越來越有分量的巡捕皮,倒也沒敢太過放肆。這筆錢,被蘇秀雲在賬目上清清楚楚地記為“特別治安捐”,票據收好,和記錄雷諾每次來訪時間、談話要點的秘密日誌放在一起——這都是陳默蒐集罪證的一部分。
然而,生意好轉帶來的最首接問題,就是運力嚴重不足。
老趙的“蘇杭七號”,老舊,速度慢,載貨量有限,跑跑蘇州河和黃浦江的短途零擔還行,但面對越來越多的中長途、批次稍大的貨物,就有些力不從心了。租用別人的船,不僅成本高,安全性和保密性也無法保證,尤其是運送一些“特殊”貨物時。
添船,成了迫在眉睫的事情。
但買新船?想都別想。那點辛苦攢下的利潤,加上阿星上次跑江西帶回來的“酬勞”剩下的部分,也遠遠不夠一艘像樣貨船的價格。唯一的辦法,是像當初搞定“蘇杭七號”一樣,尋找可靠的二手舊船,加以改造。
這個任務,自然落在了對船隻和水路最熟悉、又有一手不錯修理改裝本事的阿星身上。雷戰只給了他兩條原則:第一,船要可靠,結構基本完好,能跑;第二,價錢要壓到最低,而且,付款方式要靈活,最好能分期。
阿星帶著泥鰍和猴三,一頭扎進了上海各個大小碼頭、船廠、舊貨市場,甚至專門處理抵押船舶的洋行倉庫。他們扮作替“東家”看船的夥計,精打細算,討價還價,有時還得應付其他船行掮客的競爭和盤問。
功夫不負有心人。半個月後,阿星帶回了兩個訊息。
“雷哥,蘇醫生,船看好了兩條。”阿星蹲在“蘇杭七號”的甲板上,用樹枝在潮溼的木板上畫著簡圖,臉上帶著風塵和興奮,“一條是‘浙東號’,原來是跑寧波到上海的小火輪,燒煤的,船齡比‘蘇杭七號’還老點,但骨架硬朗,鍋爐前年大修過,就是船殼鏽得厲害,得好好敲補上漆。船主急著出手,要價不高,付三成定金,剩下的半年內付清就成。這條船跑得快,適合運些對時間要求高的零擔急貨。”
“另一條是‘蘆柴棒’,名字不好聽,是條平底駁船,沒動力,得靠拖輪拖。但勝在能裝!艙面平坦,吃水淺,改造餘地大。原來是在內河運沙石的,船體是厚實的老杉木,就是舊,髒。這條更便宜,幾乎就是廢鐵價,但得自己配動力,或者長期租用拖輪。我覺得,這條船……有大用。”
阿星說到“蘆柴棒”時,眼睛閃著光。蘇秀雲有些疑惑:“駁船?沒動力?那有什麼用?還得租拖輪,不划算吧?”
雷戰卻似乎明白了阿星的意圖,他看向阿星:“你想用它來運……‘大貨’?或者,藏東西?”
阿星用力點頭,壓低聲音:“雷哥,你看,這‘蘆柴棒’船體寬,艙深,而且是平底,結構簡單。如果我們把它買下來,不用來跑常規貨運,就停在某個不起眼的、我們控制的碼頭或者河汊裡。表面上,可以堆放些不怕溼的便宜貨物,或者乾脆偽裝成廢棄的維修船。但暗地裡,我們可以對它的底艙進行大改造!”
他拿起樹枝,在“蘆柴棒”的簡圖上,畫了幾個方框和虛線。
“我想在它的底艙夾層裡,設計幾個暗格!用防水的油氈、木板、甚至薄鐵皮做夾層,外面看起來和普通船底沒兩樣,但裡面可以藏東西!藥品,武器,電臺零件,甚至……緊要關頭,藏人!這船吃水淺,停在岸邊不惹眼,就算日本人或巡捕來查,看到上面堆的亂七八糟的東西,也不會想到去撬它的船底板!而且,它沒動力,不跑長途,不容易被盯上,安全性更高!”
移動的、隱蔽的儲藏庫!這個想法讓在場所有人都精神一振。有了這樣一個據點,他們轉運“特殊物資”的安全性將大大提高,也能更好地儲備一些關鍵時刻保命或反擊的裝備。
“暗格的設計,你有把握嗎?”雷戰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