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阿星信心十足,“我跟老趙仔細琢磨過。利用船體原有的龍骨和肋板結構,在不起眼的地方開口,做好防水和偽裝。關鍵是進出要方便隱蔽,不能留下痕跡。工具和材料,我想辦法從舊船廠和廢品站淘換,花不了太多錢。人手,有老趙、石頭,再找兩個絕對可靠的老師傅幫忙,應該能行。”
蘇秀雲快速心算了一下:“‘浙東號’的分期款,加上‘蘆柴棒’的買價和改造費,雖然比買新船便宜太多,但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我們賬上的流動資金,付了定金和改造前期費用,恐怕就所剩無幾了。而且,養兩條船(算上‘蘇杭七號’是三條),人工、燃料、維修、碼頭泊位費,每個月都是硬支出。萬一生意有波動……”
“所以步子要穩。”雷戰沉吟道,“‘浙東號’可以儘快接手,投入常規運營,它跑得快,能接更多利潤好的急件,儘快回本。‘蘆柴棒’的改造,不急在一時,可以慢慢來,錢一點點投。至於日常開銷……”
他看向蘇秀雲:“我們的賬上,除了生意賺的,不是還有一筆……不能動的‘備用金’嗎?”
蘇秀雲明白,雷戰指的是阿星從江西帶回來的、屬於“暗夜”自身活動經費的那部分金條和美鈔。那是保命的錢,也是未來可能進行更大行動的資本。
“那是最後的底牌。”蘇秀雲低聲道。
“底牌不用,永遠是死牌。”雷戰平靜地說,“現在,就是用它的時候。拿出三分之一,不,一半,投入進去。買船,改造,招可靠的人手。我們要把‘華安貨運’的骨架,儘快搭結實。有了更多的船,更穩的據點,我們才能接更大的生意,賺更多的錢,也才能更好地掩護我們真正的行動,積蓄更大的力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我知道,這有風險。生意場上,沒有穩賺不賠的買賣。但我們現在,就像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杜三不會因為我們守著小攤子就放過我們,日本人更不會。我們必須趁現在還有喘息之機,把拳頭握緊,把地盤扎牢。錢沒了,可以再賺。但機會錯過了,可能就再也沒了。”
他的分析冷靜而現實,帶著一種領導者必須有的決斷和魄力。蘇秀雲沉默了片刻,最終緩緩點頭:“好吧。賬上的錢,我來排程。阿星,買船和改造的具體事宜,就交給你了,一定要把好關,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
“放心吧蘇醫生!我一定把事辦得漂漂亮亮的!”阿星拍著胸脯保證。
“陳默,”雷戰看向一首沉默旁聽的陳默,“船多了,人也會多。新招的人手,背景要查清楚,寧缺毋濫。碼頭、泊位的關係,也需要你那身皮去疏通打點,儘量減少不必要的麻煩。另外,雷諾那邊,可以適當給他點甜頭,比如……告訴他我們又添了新船,生意好了,以後每月的‘心意’或許可以‘酌情’增加一點,穩住他。”
“明白。”陳默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他知道,雷戰這是要讓雷諾嚐到更多甜頭,讓他更捨不得“華安貨運”這棵搖錢樹,也為將來收網時,勒緊的繩索能更致命。
計劃既定,行動迅速展開。
阿星展現出驚人的行動力和細緻。他帶著老趙,親自去驗了“浙東號”的船況,憑著在碼頭多年練就的眼力,硬是把價格又壓低了一成,付款方式也談得更寬鬆。簽訂契約,支付定金,僱傭可靠的水手(其中兩個是之前跑天津表現不錯的夥計,另外新招的也都經過陳默的暗中篩查),“浙東號”很快就掛上了“華安貨運”的三角小旗,投入了上海到寧波的固定航線,主要運送一些對時效要求較高的海鮮、時鮮水果和輕工業品,利潤不錯。
“蘆柴棒”的購買和改造,則更加隱秘。這艘其貌不揚的平底駁船,以“堆放廢舊木料”的名義,被拖到了蘇州河上游一處更加偏僻、蘆葦叢生、幾乎無人問津的小河灣裡。阿星帶著老趙、石頭,以及兩個簽了生死契、絕對可靠的老木匠和鐵匠,開始了秘密的改造工程。
改造是在夜裡進行的。白天,船上堆放著真正的舊木料和破爛傢俱作為掩飾。夜裡,阿星他們點起蒙著黑布的馬燈,鑽進低矮潮溼的船艙,叮叮噹噹地幹起來。他們利用船體原有的結構,在底艙深處,靠近龍骨兩側不易被察覺的位置,巧妙地開出了西個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暗格。暗格口用與周圍船板紋理、顏色幾乎一模一樣的活板遮蓋,接縫處做了防水和偽裝,不用特殊手法和工具,根本打不開。暗格內部用油氈、石灰、木炭做了防潮處理,空間雖然不大,但足夠存放一些緊要物資。
為了測試隱蔽性,阿星甚至故意讓“蘆柴棒”被例行巡查的河警小艇檢查過一次。河警上船,看到滿艙的破爛,隨意翻了翻,聞到黴味,很快就捂著鼻子下去了,根本沒留意腳下那些看似渾然一體的老舊船板。
暗格改造成功!這條被阿星重新命名為“貨倉一號”(對外仍叫“蘆柴棒”)的駁船,成了“暗夜”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移動的、隱蔽的秘密倉庫。第一批放入暗格的,是上次江西之行帶回的部分金條和美鈔(作為緊急儲備),幾支保養良好的漢陽造步槍和部分子彈,以及老周透過秘密渠道送來的一些電臺備用零件和珍貴藥品。鑰匙和開啟方法,只有雷戰、蘇秀雲、阿星、陳默西人掌握。
與此同時,“華安貨運”的生意,隨著“浙東號”的加入,確實更上了一層樓。兩條船(“蘇杭七號”主跑蘇滬杭內河,“浙東號”主跑滬甬沿海)互相補充,航線覆蓋更廣,接貨能力更強。蘇秀雲將辦公室搬到了稍微寬敞些的隔壁(還是同一棟石庫門的底樓,打通了隔牆),僱了一個老實本分的記賬先生(經過嚴格審查),專門處理日常票據和賬務,她自己則騰出更多精力進行財務統籌、客戶維繫和“特殊”業務的對接。
阿星正式成為了“華安貨運”的業務經理,名片印得闆闆正正,穿著蘇秀雲給他定做的、合體的深色中山裝,出入碼頭、貨棧、商行,談生意,拉關係,臉上褪去了不少青澀毛躁,多了幾分生意人的幹練和沉穩。只有回到船上,脫下那身“皮”,眼裡才會重新冒出那股屬於“暗夜”戰士的銳利和野性。
林婉兒(小雨)順利結束了在明德女中的學業,成績優異。她沒有繼續升學,而是以“幫助表姨打理生意”為由,正式加入了“華安貨運”,成為蘇秀雲最得力的助手,負責檔案處理、客戶接待,以及……利用她學生的身份和細心,協助管理那條日益靈通的“麻雀”情報網。小蘇州(蘇小魚)則成了她的“小尾巴”和“小助手”,白天跟著她在辦公室打雜、繼續學識字,晚上回到船上,將“麻雀”們蒐集到的零碎資訊,進行初步的整理和篩選。
陳默在警務處的位置似乎也坐得更穩了些。他破了幾起不大不小的案子(有些是“暗夜”暗中提供的線索),顯得“能力出眾”,加上偶爾“孝敬”上級,居然在不久前的一次內部調整中,被提拔為刑事偵緝科的一個小隊長,手下有了幾個可以調派的華捕。這讓他蒐集情報和行事的便利性大大增加,對雷諾的監控也更加深入。
表面看來,“華安貨運”生意興隆,人員齊整,正在這條渾濁的蘇州河上,穩穩地行駛著,船身吃水漸深,預示著載貨的豐盈。
但只有“暗夜”的核心成員知道,這膨脹的船體之下,隱藏著怎樣的暗格與殺機;這繁忙的貨運表象背後,維繫著怎樣一條通往血火與光明的隱秘航線。
商業的擴張,從來不是目的。
它只是鎧甲,是糧草,是讓“暗夜”這把藏在鞘中的利刃,能夠磨礪得更鋒利、隱藏得更深、出鞘時更致命的——基石。
春風拂過蘇州河,吹皺了水面,也吹動著那條不起眼的“貨倉一號”駁船,輕輕晃動著,彷彿在無聲地積蓄著力量,等待著下一次,在黑暗中啟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