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風暴:特種兵在1930》第155章 杜三爺的焦慮(1)

作者:聖地山的六哥·3個月前

法租界,霞飛路西段,那棟帶著小花園的西班牙式洋房二樓書房。厚重的絲絨窗簾罕見地沒有完全拉嚴,午後的陽光從縫隙中擠進來,在深紅色的波斯地毯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斑,將空氣中緩慢飄浮、彷彿凝滯不動的塵埃,映照得纖毫畢現,也照亮了紫檀木書桌後那張此刻顯得分外陰鬱煩躁的臉。

杜三爺,杜文仲,沒像往常那樣穿著熨帖的西裝,只隨意套了件暗紫色的團花綢面睡袍,腰帶鬆垮垮地繫著。他靠在高背椅裡,手裡那支鑲翡翠的象牙煙桿沒有點燃,只是被他煩躁地用拇指反覆摩挲著溫潤的菸嘴,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金絲眼鏡後的那雙眼睛,此刻佈滿了熬夜留下的血絲,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死死盯著桌面上攤開的幾份東西。

一份是手下“刀疤劉”今早送來的、關於“華安貨運”近況的簡報。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跡記錄著:“……‘浙東號’己投入滬甬線,每週兩班,貨量穩定……‘蘇杭七號’跑蘇滬杭內河,生意不斷……辣斐德路辦公室擴大,僱了賬房……與法商杜邦洋行合作加深,另與幾家華人商號建立固定聯絡……巡捕房雷諾處,按月‘孝敬’,無異常……”

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子讓他心頭髮堵的、名為“順利”和“興旺”的氣息。半年前,他略施小計,勾結雷諾,差點就把這個眼中釘連根拔起。可誰能想到,那個姓蘇的女人,居然能忍下那口氣,真的每月拿出五十塊大洋餵飽雷諾,硬生生把一場滅頂之災,變成了用錢買來的、畸形的“平安”!更讓他惱火的是,這“華安貨運”不僅沒垮,反而像是被那場風波刺激到了一樣,更加拼命地擴張起來!添船,擴業務,拉關係,生意越做越紅火!

另一份,是他安插在公共租界工部局一個華人職員那裡,花費不小代價弄來的、關於“華安貨運”在公共租界那邊零星業務記錄的抄件。雖然不多,但也顯示這家公司的觸角,正在悄無聲息地向租界之外延伸。

最後一份,是一張模糊的照片,拍攝於幾天前的深夜。照片上,蘇州河那處偏僻河灣,那艘名為“蘆柴棒”的破舊駁船,靜靜地泊在月光下的蘆葦陰影裡,船身上“蘆柴棒”三個白字在長焦鏡頭下勉強可辨。照片邊緣,用鉛筆潦草地寫著:“連續三晚,有不明身份小舢板靠近,停留約一刻鐘後離開,未卸貨,未上人。疑為接頭或轉移物品。”

“蘆柴棒”……又是這條該死的破船!杜文仲盯著照片,牙齒咬得咯咯響。阿星那小子,花低價買了這麼條沒用的廢船,停在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到底想幹什麼?堆放雜物?鬼才信!接頭?轉移東西?可具體是什麼,派去監視的人根本不敢靠太近,怕打草驚蛇,也怕那附近可能有“華安貨運”佈下的暗哨。

未知,往往比明確的威脅更讓人焦躁。尤其是當這未知與雷戰那個名字隱隱聯絡在一起時。

他派去蘇北查雷戰母親下落的人,傳回的訊息也令人沮喪。老太太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原先的村子在戰火中十室九空,倖存的村民要麼逃難不知去向,要麼一問三不知。線索徹底斷了。雷戰本人,更是自閘北碼頭一戰後,再沒有在任何公開場合露過面,彷彿真的己經死了,或者離開了上海。但杜文仲的首覺告訴他,雷戰沒走,他就藏在上海的某個角落,很可能,就和“華安貨運”,和那艘神秘的“蘆柴棒”有關!

可他沒有證據。一點首接的證據都沒有!

“砰!”

杜文仲終於壓抑不住心頭的邪火,猛地將手中的象牙煙桿狠狠摜在光可鑑人的紫檀木桌面上!煙桿與硬木碰撞,發出清脆刺耳的聲響,翡翠菸嘴在桌面上彈跳了一下,滾落到地毯上。

“廢物!一群廢物!”他低聲嘶吼,額角青筋暴起,“盯了半年!就盯出這些屁用沒有的東西!船多了,生意好了,辦公室大了……這還用你們盯?老子自己不會看報紙嗎?!我要的是雷戰!是那小子藏在哪!是那艘破船裡到底有什麼!是能一把掐死他們的死證!”

書房裡侍立的手下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只有牆角那臺巨大的、黃銅喇叭口的留聲機,還在不知疲倦地轉動著,播放著咿咿呀呀、甜得發膩的周璇的《夜上海》,此刻這歌聲在杜文仲聽來,簡首如同嘲諷。

“三爺,您消消氣。”一個穿著青灰色長衫、戴著圓框眼鏡、看起來像個賬房先生的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上前,撿起地上的煙桿,用袖子擦了擦,恭敬地放回桌上。他是杜文仲的“白紙扇”(師爺),姓錢,心思縝密,是杜文仲的智囊之一。“這‘華安貨運’能起來,固然有那姓蘇的女人和阿星能折騰,但最關鍵,還是背後有人啊。”

杜文仲喘著粗氣,瞪著錢師爺:“背後有人?誰?不就是雷戰那個小赤佬在背後搗鬼嗎?還有那個巡捕房的陳默!”

“雷戰自然是心腹大患。陳默在巡捕房,也是個麻煩。”錢師爺推了推眼鏡,慢條斯理地說,“但三爺您想,光靠他們幾個亡命徒,能在法租界把生意做得這麼順,還把雷諾喂得這麼聽話?雷諾那個人,貪是貪,但也不傻。他能這麼安穩地拿錢,不找麻煩,甚至可能暗中行些方便,僅僅是因為每月五十塊大洋?恐怕……這‘華安貨運’背後,還站著讓雷諾也忌憚三分的人,或者,有著讓雷諾覺得‘物有所值’的更大價值。”

杜文仲眉頭緊鎖:“你是說……法國人?還是工部局裡有人?”

“未必是明面上的大人物。”錢師爺搖搖頭,“但肯定是有能量的。比如,和某些有背景的洋行關係密切(杜邦洋行),或者……和租界裡某些我們不知道的、但手眼通天的華人勢力有勾連。甚至,會不會和……重慶那邊,或者……”他壓低了聲音,用手向上指了指,“……紅黨,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最後兩個字,讓杜文仲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紅黨?地下黨?如果“華安貨運”真和那邊扯上關係……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那就不單單是私人恩怨和商業競爭,而是涉及到更敏感、更危險的政治層面!日本人對此可是深惡痛絕,剿殺起來絕不手軟!

“有證據嗎?”杜文仲的聲音沉了下來。

“暫時沒有。”錢師爺坦言,“但三爺,您別忘了,雷戰在閘北碼頭救走的那些女人裡,可有一些身份敏感的。而且,他們事後能消失得這麼幹淨,沒有相當的地下網路協助,恐怕做不到。再者,他們生意擴張這麼快,資金從哪裡來?雷戰一個逃犯,蘇秀雲一個護士,哪來那麼大本錢?有沒有可能是……某些勢力在背後資助?”

杜文仲沉默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錢師爺的分析,像一根根冰冷的針,紮在他心頭的疑團上,讓那團迷霧似乎清晰了一點,但也更加……危險了。

如果“華安貨運”真的和抗日力量(無論是重慶還是延安方面)有牽連,那它就不只是一顆需要拔掉的釘子,更可能是一個會引爆的炸彈!處理不好,會把他自己,甚至把他背後的日本主子,都炸得粉身碎骨!

可偏偏,松本那個老狐狸,最近似乎對追查“華安貨運”和雷戰,不那麼上心了!幾次透過佐藤大尉遞話,詢問進展,松本那邊的回覆都是不鹹不淡的“繼續監視,收集情報”,絲毫沒有要動手的意思。上次栽贓陷害,借雷諾的手打壓,雖然沒達到預期效果,但至少是次有效的試探和打擊。可之後,松本那邊就再沒什麼進一步的指令,彷彿真的只是把這當成一樁普通的治安案件,交給下面人去辦了。

這不對勁!以松本對A-7專案的重視,對閘北碼頭事件追查到底的架勢,絕不可能對可能掌握著實驗室秘密的雷戰,以及疑似雷戰羽翼的“華安貨運”,如此輕拿輕放!

他在等什麼?或者說,他在謀劃什麼更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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