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文仲感到一種被排除在核心謀劃之外的焦躁,和一種獵物被更強大的獵手盯上、自己卻茫然不知的寒意。松本就像一條盤踞在陰影裡的毒蛇,冰冷,耐心,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閃電般出擊,一擊致命。而他杜文仲,現在就像被推到前臺吸引火力的卒子,進退兩難。
繼續對“華安貨運”下手?沒有松本的支援,光靠他自己和青幫的力量,在法租界動一個己經站穩腳跟、有巡捕房關係、可能還有未知背景的公司,風險極大。萬一再像上次那樣,被對方化解,甚至反咬一口,他在租界的臉面就丟盡了。而且,如果“華安貨運”真和抗日力量有關,他貿然動手,可能會引來更可怕的報復。
不動手?眼睜睜看著“華安貨運”一天天壯大,看著雷戰可能就藏在自己眼皮底下逍遙,積蓄力量?這口氣他咽不下去!而且,這就像一顆埋在他臥榻之旁的炸彈,引信嗤嗤燃燒,不知道何時會炸。
“三爺,”錢師爺觀察著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說,“松本大佐那邊……既然暫時沒有明確指令,我們不妨也先穩一穩。對‘華安貨運’的監視不能停,但不必再像以前那樣緊逼。我們可以……換個方向。”
“什麼方向?”杜文仲抬眼。
“從外圍入手,剪其羽翼,斷其筋骨。”錢師爺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華安貨運’生意做得好,靠的是船,是碼頭關係,是客戶。船,我們暫時動不了,動靜太大。但碼頭呢?那些和他們關係好的碼頭管事、苦力頭子,能不能想辦法敲打敲打,或者收買過來?客戶呢?尤其是那些和他們有固定往來的華人小商號,能不能嚇唬嚇唬,讓他們不敢再找‘華安貨運’運貨?還有,他們不是添了新船‘浙東號’嗎?跑滬甬線,海上不太平,萬一遇到‘海盜’呢?或者,在寧波那邊的碼頭,出點‘意外’被扣了呢?”
杜文仲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這倒是些陰損但有效的法子。不首接硬碰硬,而是從供應鏈和客戶關係上下手,慢慢絞殺。就算不能立刻整垮“華安貨運”,也能讓他們業務受阻,利潤下降,焦頭爛額。而且,這些手段更隱蔽,更不容易抓到把柄。
“還有,”錢師爺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那個蘇秀雲,畢竟是個女人。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她在外面拋頭露面做生意,接觸三教九流,能不能想個法子,讓她……沾上點不乾淨的名聲?或者,製造點‘意外’?就算動不了她,也能讓她分身乏術,無暇顧及公司生意。至於那個阿星,年輕氣盛,跑碼頭拉業務,衝突難免,要是哪天因為‘爭搶生意’或者‘酒後鬧事’,被巡捕房抓進去關幾天,也很正常吧?”
杜文仲緩緩靠回椅背,臉上陰鬱的神色稍緩,但眼神卻更加冰冷。錢師爺說的這些,都是他們青幫慣用的、上不了檯面但往往很有效的手段。雖然瑣碎,雖然見效慢,但就像溫水煮青蛙,一點一點地熬幹對手的元氣和耐心。
“嗯……”杜文仲沉吟著,手指在桌面上劃拉著,“碼頭和客戶那邊,你去安排,做得乾淨點,別留下把柄。海上和寧波那邊……讓‘刀疤劉’去辦,他熟悉水路,也認識些海上的朋友。至於蘇秀雲和阿星……”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狠色,“先不著急。再等等看。松本那邊,我總覺得他還有後手。我們不能衝在前面,擋了別人的槍。”
他終究還是對松本心存忌憚,不敢完全放開手腳。
“另外,”杜文仲忽然想起什麼,“你剛才說,紅黨……去查!不惜代價,去查‘華安貨運’,特別是那個蘇秀雲和陳默,有沒有和任何可疑的、可能跟那邊有關係的人或組織接觸過!哪怕是一點蛛絲馬跡!如果真能抓到他們通共的證據……”他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那就不用我們動手了。日本人,還有租界當局,自然會把他們碾得粉碎!”
“是!三爺高明!”錢師爺連忙奉承。
杜文仲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去辦事了。書房裡重新只剩下他一個人,和周璇那甜膩的歌聲。
他重新拿起那支冰涼的象牙煙桿,填上菸絲,劃燃火柴。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著菸絲,升起嫋嫋青煙。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又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胸腔裡的憋悶和焦慮一併吐出。
煙霧繚繞中,他望著窗外花園裡在早春寒風中瑟縮的枯枝,眼神陰鷙。
松本在等。他也在等。
等一個能將對手一擊斃命,又能讓自己全身而退的時機。
在這之前,他需要忍耐,需要像最耐心的毒蛇一樣,盤踞在自己的洞穴裡,吐著信子,感受著空氣中獵物的每一次微弱氣息變化,等待著那致命一擊的最佳角度。
只是,這等待的滋味,實在太過煎熬。
尤其是當獵物不僅沒有驚慌逃竄,反而在你眼皮底下,一天天變得強壯、狡猾的時候。
這種失控的感覺,讓習慣了掌控一切的杜三爺,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焦慮和……一絲隱隱的不安。
他狠狠掐滅了只抽了一口的煙。
留聲機裡,周璇還在不知疲倦地唱著:“夜上海,夜上海,你是個不夜城……”
杜文仲閉上眼睛。
這上海灘的夜,還長著呢。
看誰能笑到最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