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飛路西段的洋房書房裡，空氣依舊凝滯。午後那縷擠進窗簾縫隙的陽光，早己不知移向何處，只在深紅色的波斯地毯上留下一道漸漸模糊的淡金色光痕，像一道褪色的、即將乾涸的血跡。窗外的天色陰沉下來，暮春的溼氣混合著城市特有的煤煙和塵埃，從窗戶細微的縫隙滲入，帶來一絲黏膩窒悶的感覺。
杜文仲還穿著那身暗紫色的睡袍，枯坐在高背椅裡，彷彿被時間遺忘。象牙煙桿裡的菸絲早己燃盡，只剩一截灰白的餘燼，但他沒有續上，只是用拇指機械地、反覆地摩挲著冰涼的翡翠菸嘴，彷彿能從這無意義的動作中，汲取某種對抗內心煎熬的力量。他面前攤開的，己不是“華安貨運”的報告，而是一份份更令人心煩的賬目、票據，以及幾封措辭或委婉或首接的催款信、合作意向取消函。
錢師爺提議的“外圍絞殺”策略，己經開始零星實施。碼頭上幾個和“華安貨運”關係不錯的管事，或明或暗地被打了招呼，雖未完全斷掉來往，但態度明顯疏遠，安排泊位、裝卸貨物時開始刁難拖延。幾個與“華安貨運”有固定運輸往來的小商號老闆，也“恰好”遇到了地痞騷擾、巡捕盤查之類的麻煩，雖然損失不大，但也心驚膽戰，對是否繼續與“華安貨運”合作產生了猶豫。
然而，效果……微乎其微。就像用鈍刀子割肉，對方固然會疼，會流血，但一時半會兒死不了，反而可能激起更強烈的反抗。“華安貨運”那邊，似乎很快就察覺到了這些不入流的小動作。蘇秀雲親自出面，帶著禮物，拜訪了那幾個被刁難的碼頭管事和商號老闆，態度懇切，補償到位，反而顯得他杜文仲這邊小肚雞腸，上不得檯面。至於“浙東號”在海上或寧波碼頭出“意外”的計劃，執行起來難度更大，風險也高，沒有完全把握，杜文仲也不敢輕易下令。
更讓他煩躁的是，這些上不了檯面的小動作，不僅見效慢，反而讓他自己這邊的人心有些浮動。手下人私下議論，覺得三爺對付一個剛剛站穩腳跟的小貨運公司，用這些下三濫的手段，有點掉價，也顯得……底氣不足。尤其是上次借雷諾之手栽贓陷害不成，反而讓對方用錢買通了關係，這本身就折損了他在租界地下的威望。
而松本那邊，依舊毫無動靜。佐藤大尉傳來的口信，永遠是不鹹不淡的“繼續監視，收集情報，等待指示”。杜文仲感覺自己就像一頭被拴在樁子上、對著不遠處肥美獵物狂吠，卻得不到主人允許出擊命令的惡犬，只能眼睜睜看著獵物一天天膘肥體壯，甚至偶爾還朝自己投來挑釁或嘲弄的一瞥。
這種有力無處使、有火無處發的憋悶感，日夜啃噬著他的神經。他感覺自己正被兩種力量緩慢地、無情地擠壓著。一邊是“華安貨運”那看似無害、實則潛藏毒刺的頑強生長，以及其背後可能存在的、讓他忌憚的未知力量（紅黨？還是其他？）。另一邊，是松本那條毒蛇冰冷、沉默、不知何時會亮出毒牙的耐心等待。他被夾在中間，進退維谷，動彈不得。
再這樣下去，不等“華安貨運”垮臺，他自己恐怕要先被這無休止的焦慮和猜疑折磨瘋了！他需要一場勝利，一場乾脆利落、能重新樹立威望、能帶來巨大利益、也能向松本證明自己價值的勝利！一場能打破眼下這令人窒息僵局的……豪賭！
可是，賭什麼？怎麼賭？
他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桌角一份被隨意丟棄的、幾天前的法文報紙。那是他為了附庸風雅、顯示自己“融入”租界上流社會而訂閱的，雖然他看不太懂，但錢師爺偶爾會給他翻譯些重要新聞。此刻，報紙頭版一張模糊的合影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
照片上，是法租界公董局總董和法國駐滬總領事，在領事官邸花園裡，接待一位從巴黎來的什麼“文化特使”。照片角落，一個穿著精緻白色洋裝、戴著寬簷遮陽帽、笑容燦爛如春花般的金髮少女，正挽著總領事的手臂，神態親暱。照片下面的法文說明，錢師爺似乎提過一句，說那是總領事保羅·杜邦先生的獨生愛女，伊莎貝拉·杜邦，剛從法國來上海不久，在震旦大學附中讀書。
伊莎貝拉·杜邦……法國總領事的女兒……
杜文仲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一個模糊的、瘋狂的念頭，如同黑暗中驟然劃過的冰冷閃電，猝不及防地劈入他混亂焦灼的腦海。
法國總領事……獨生愛女……震旦大學附中……
綁架。
勒索。
嫁禍。
這幾個冰冷、血腥、卻又充滿誘惑力的詞彙，如同毒蛇吐信，在他心中嘶嘶作響。
綁架伊莎貝拉·杜邦！
向法國總領事勒索一筆天文數字的贖金！這不僅能立刻緩解他眼下日益緊張的資金壓力（幾處生意受時局影響都在虧損，打點各方關係開銷巨大），更能彰顯他杜文仲在上海灘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實力”！讓那些以為他老了、不行了的人看看，他杜三爺還是那個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狠角色！
但更重要的是——嫁禍！
嫁禍給誰？那些“抗日分子”！那些活躍在租界邊緣、讓法國人和日本人都頭疼的“激進反日力量”！他可以精心佈置現場，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指向“抗日激進組織”的痕跡，比如撕碎的傳單，塗鴉的口號，甚至……“繳獲”的簡陋武器。他要讓所有人都相信，這是一起喪心病狂的“抗日恐怖分子”針對法國外交人員的惡性綁架案！
這樣一來，一石數鳥：
首先，法國人必定暴怒！總領事女兒被綁，這是對法蘭西共和國尊嚴的嚴重挑釁！法租界當局、巡捕房、甚至法國駐軍，都會像被捅了馬蜂窩一樣傾巢而出，瘋狂搜捕“兇手”。租界的注意力將被徹底吸引，他杜文仲的其他“小動作”和麵臨的麻煩，自然會被人暫時遺忘。
其次，可以極大地挑撥法國人與中國人，尤其是與那些抗日力量之間的關係。法國人本來對租界內的抗日活動就持曖昧和警惕態度，一旦“證據確鑿”地證明是“抗日分子”綁架了領事女兒，法租界當局對任何可疑的華人組織、社團、甚至普通商號的打壓和清洗，必然會變本加厲！到那時，像“華安貨運”這種有點背景但終究是華人公司的小角色，在法國人懷疑和憤怒的目光下，還能像現在這樣安穩做生意嗎？恐怕雷諾第一個就要和他們劃清界限，甚至落井下石！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這能逼松本出手！如果事情鬧得足夠大，影響足夠惡劣，涉及到法國總領事這個級別的外交官，松本還能繼續“放長線釣大魚”嗎？日本人表面上和法國人是“盟友”，在租界有很多共同利益。一旦法國人認定是“抗日分子”所為，並可能危及租界安全，松本於公於私，都必須介入，甚至主導調查和鎮壓！到那時，他杜文仲就可以“積極配合”，提供“線索”，順理成章地將松本的火力，引向那些真正可能庇護雷戰的、隱藏在暗處的力量，包括……“華安貨運”！
風險當然極大。一旦敗露，他將同時面對法國人和日本人的滔天怒火，死無葬身之地。但收益，也同樣驚人！不僅能解眼前困局，還能攪動風雲，借力打力，甚至可能一舉將“華安貨運”和其背後的雷戰，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這個念頭是如此瘋狂，如此歹毒，又如此……契合他此刻孤注一擲、渴望破局的心境。杜文仲的心臟，因為興奮和恐懼，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手心微微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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