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杜文仲補充道，語氣更加森寒，“讓‘刀疤劉’準備一批‘乾淨’的傢伙（指沒有登記、無法追查的武器），再找幾個手腳利索、嘴巴嚴、最好是生面孔（沒在上海露過相）、對法國佬和……那些‘口號黨’（指抗日宣傳者）沒什麼好感的亡命徒。隨時待命。”
“……明白。”錢師爺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一場無法想象的風暴，正在這位越來越焦躁、越來越失去耐心的三爺心中醞釀。而他們所有人，都可能被捲進去，粉身碎骨。
錢師爺退下後，書房裡重新恢復了死寂。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越來越近的悶雷聲。
杜文仲重新拿起那支冰冷的象牙煙桿，卻沒有點燃。他只是將它緊緊攥在手裡，彷彿那是一把即將出鞘的、淬毒的匕首。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陰沉的天空，投向那座籠罩在雨前晦暗光線中的、浮華而危險的城市。
新目標，己經鎖定。
接下來，就是等待時機，以及……編織那張足以將所有人拖入地獄的、血腥的網。
賭注己下。
輪盤，開始轉動。
與杜文仲書房裡的陰鬱算計截然不同，位於法租界西區、靠近徐家匯的震旦大學附中校園裡，此刻正沐浴在午後最後一點溫煦的陽光下。哥特式的紅磚教學樓爬滿了翠綠的爬山虎，修剪整齊的草坪上，三三兩兩穿著統一藏青色校服裙、白襯衫的女學生，或坐或站，捧著書本，低聲交談，或者僅僅是享受著這戰亂年代中難得的、短暫的寧靜春光。
伊莎貝拉·杜邦坐在草坪邊緣一棵巨大的懸鈴木下，背靠著粗糙的樹幹，膝上攤開著一本法文原版的《小王子》。但她並沒有在看，只是用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書頁的邊緣，碧藍如地中海晴空般的眼睛，有些失神地望著遠處操場邊上，幾個正在練習網球的中國女同學。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剛剛舒展開的嫩綠葉片，在她燦爛的金髮上跳躍，在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繼承了母親精緻的五官和父親深邃的眼窩，十七歲的年紀，正是含苞待放、充滿青春活力的時候，加上總領事千金的身份，讓她無論走到哪裡，都是眾人矚目的焦點。
但伊莎貝拉自己，卻常常感到一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孤獨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煩悶。
上海對她來說，既熟悉又陌生。她出生在法國馬賽，童年大部分時間在巴黎度過。兩年前，父親調任駐滬總領事，她隨父母來到這個遙遠的東方都市。這裡的一切都讓她感到新奇又困惑——擁擠喧囂的街道，光怪陸離的租界，衣衫襤褸的苦力與衣香鬢影的舞會並存，空氣中永遠瀰漫著一種混合了香水、油煙、灰塵和某種難以形容的緊張氣息的複雜味道。
震旦大學附中是上海最好的教會女中之一，學生大多來自租界的富裕外僑和華人上層家庭。但伊莎貝拉依然覺得難以融入。她的法國家庭教師和母親嚴格遵循著巴黎上流社會的禮儀規範，將她保護得如同溫室裡的花朵。她的一舉一動，穿著打扮，甚至交往的朋友，都受到無形的約束。在學校裡，她是高高在上的總領事千金，同學們對她客氣而疏遠，老師們對她格外關照卻也小心翼翼。她沒有真正能說心裡話的朋友，也沒有機會像那些中國女同學一樣，在課餘時間自由地去探索這座城市真正的脈搏。
她就像一隻被華麗鳥籠困住的金絲雀，衣食無憂，備受呵護，卻無比渴望窗外那片廣闊而真實的天空——哪怕那片天空下，正電閃雷鳴。
“伊莎貝拉！”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是同班的英國女孩露西，提著書包跑了過來，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週末我家在‘大華飯店’舉辦舞會，我父親邀請了好幾位年輕英俊的外交官和軍官！你一定要來！我敢打賭，你會是舞會上最耀眼的星星！”
舞會……外交官……軍官……又是這些。伊莎貝拉心裡輕輕嘆了口氣，但臉上還是露出得體的、禮貌的微笑：“謝謝你的邀請，露西。不過，週末我可能要和母親去拜訪一位剛從巴黎來的夫人……”
“哦，天哪，又是那些無聊的社交！”露西誇張地聳聳肩，但也沒強求，她知道這位法國總領事的千金，行程從來不由自己做主。“好吧，那太遺憾了。不過下週美術課，我們要去外灘寫生，這你總能去吧？聽說最近外灘公園的鬱金香開得美極了！”
“寫生？外灘？”伊莎貝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這似乎比舞會要有趣一些。“我想……應該可以。我需要問一下母親和我的家庭教師懷特夫人。”
“太好了！那就這麼說定了！”露西高興地說，又嘰嘰喳喳地說了些別的校園八卦，然後才揮手告別。
伊莎貝拉重新靠回樹幹，望著露西蹦跳著遠去的背影，心中那點被勾起的、對外面世界的渴望，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漾開一圈圈漣漪，久久不能平息。
外灘……她去過很多次，都是在父母的陪同下，參加各種官方或半官方的活動，坐在豪華轎車裡，隔著車窗，看著那些雄偉的銀行大樓、飄揚的各色旗幟，以及江面上往來如梭的輪船。她從未像普通遊客，或者像那些寫生的學生一樣，真正地、自由地走近它，觸控它，感受江風拂面，觀察碼頭上忙碌的人群。
也許……這次是個機會？她可以在寫生結束後，找個藉口稍微多停留一會兒，去碼頭邊看看那些巨大的貨輪，聽聽水手們用各種語言呼喊，甚至……偷偷買一份街邊小販叫賣的、熱騰騰的“蟹殼黃”（一種本地小吃）？她曾在車上匆匆瞥見過，金黃酥脆，看起來誘人極了，但懷特夫人是絕不會允許她品嚐這種“不潔的街頭食物”的。
這個小小的、帶著叛逆意味的念頭，讓她的心跳微微加快，臉頰也有些發燙。她像個計劃惡作劇的孩子，既緊張又興奮。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遠處校園圍牆外，一輛不起眼的黑色雪鐵龍轎車裡，兩雙如同毒蛇般陰冷、專注的眼睛，己經透過長焦望遠鏡，將她的一舉一動，她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甚至她與露西交談時嘴唇開闔的弧度，都清晰地記錄了下來。
“目標確認。伊莎貝拉·杜邦。金髮，藍眼，身高約五英尺西英寸，偏瘦。習慣在下午放學後，於主教學樓東側懸鈴木下獨自閱讀或發呆約二十分鐘，然後由司機駕車接回領事官邸。司機為華人，西十歲左右，謹慎。通常有一名法籍保鏢（便衣）隨車，但保鏢通常在車內或校門附近等候，不貼身跟隨。目標性格文靜，社交圈固定，無不良嗜好。每週三下午有美術課，有時會去校外寫生，路線不定，但多有保鏢或教師跟隨。這是目前收集到的全部資訊。”
車內，一個穿著灰色工裝、帽簷壓得很低的男人，對著一個筆記本，用極低的聲音唸誦著。旁邊副駕駛座上，另一個身材精悍、臉上有一道淡淡疤痕（與“刀疤劉”不同，這道疤在耳後）的男人，默默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眼中閃爍著評估和算計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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