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雷諾，臉色比其他人更加難看。他作為分管刑事偵緝的副總巡，又是華人，此刻承受的壓力最大。他幾乎能感覺到總領事那殺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他身上剮過。
“總領事閣下，請息怒。”公董局總董莫里斯硬著頭皮開口，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我們己經調動了所有能調動的力量，全城搜查。巡捕房、陸戰隊、甚至透過工部局聯絡了公共租界的巡捕，都在尋找伊莎貝拉小姐的下落。綁架發生在郊外，現場除了摔壞的摩托車，幾乎沒有留下什麼有價值的線索，這顯然是一起有預謀的……”
“預謀？！我當然知道是預謀！”杜邦總領事猛地打斷他，幾步衝到莫里斯面前，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我要的不是分析！我要的是我的女兒！立刻！馬上！安然無恙地回到我身邊！如果她少了一根頭髮，我發誓，你們所有人，都別想好過！法蘭西共和國的尊嚴，絕不容許如此踐踏！”
就在這時，會客廳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個穿著黑色修女服、眼睛紅腫得像桃子、幾乎被兩個女僕攙扶著的、氣質高貴但此刻完全崩潰的法國中年貴婦人，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是杜邦夫人。
“保羅！我的伊莎貝拉！找到她沒有？上帝啊，救救我的孩子！”杜邦夫人撲到丈夫身邊，抓住他的手臂，哭得幾乎暈厥過去。
妻子的崩潰，讓杜邦總領事的暴怒稍稍被巨大的心痛和焦慮取代。他扶住妻子，聲音嘶啞地安慰：“親愛的，冷靜，冷靜點……我們正在全力尋找，一定會找到的……”
但他自己眼中的慌亂和恐懼，卻出賣了他內心的真實感受。
“總領事閣下，夫人，”警務總監上前一步，儘量讓聲音保持鎮定，“我們己經封鎖了所有進出上海的水陸通道，正在對租界內所有可疑場所進行地毯式搜查。同時，我們正在排查伊莎貝拉小姐失蹤前接觸過的所有人，包括她的同學、老師、司機、以及……她可能私自接觸過的外人。相信很快會有線索。”
“排查？要等到什麼時候？！”杜邦夫人抬起淚眼，聲音尖利，“我的伊莎貝拉，她那麼單純，那麼善良，誰會這麼殘忍地對她下手？是那些該死的綁匪？還是……還是那些仇視我們的中國人？我早就說過，上海太危險了！到處都是暴徒和陰謀家！”
她的話，像一根毒刺，扎進了在場每個華人官員的心。雷諾的臉色更加鐵青，手指在褲縫邊無意識地攥緊。
“夫人，請放心，無論綁架者是誰，有何目的，我們都將不惜一切代價，確保伊莎貝拉小姐的安全，並將兇手繩之以法。”雷諾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用盡量沉穩的語氣說道，“目前，我們沒有收到任何勒索信或聯絡，這或許說明，綁架者的目的可能不僅僅是錢財，或者……他們還在觀望。我們己經加派了便衣，在領事館、官邸、以及所有可能與綁架案有關的區域布控，同時懸賞十萬大洋，徵集線索。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十萬大洋！這個懸賞金額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暗自心驚。但也從側面反映出，法國總領事救女心切，己經不在乎任何代價了。
“雷諾副總巡，”杜邦總領事稍微冷靜了一些，但目光依舊銳利如刀，死死盯著雷諾，“你是負責刑事偵緝的。我給你西十八小時。西十八小時內，我要看到進展，看到我女兒平安的希望！否則，你這個副總巡，就不用幹了！而且，我保證，你會為你和你的手下們的無能，付出沉重的代價！”
赤裸裸的威脅，毫不掩飾。雷諾感到後背的衣衫己經完全被冷汗浸透。他知道，總領事的話絕非虛言。如果不能儘快破案，他不僅仕途到頭，很可能連命都保不住。法國人在租界的權威，是不容挑釁的。而總領事女兒的綁架案，己經觸碰了這條底線。
“是！總領事閣下！屬下一定竭盡全力，不，是拼命！西十八小時內，必定給您一個交代！”雷諾咬著牙，立下軍令狀。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
“滾！都給我滾出去！去找！去查！”杜邦總領事疲憊而暴躁地揮揮手。
眾人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退出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的會客廳。
走出官邸，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但雷諾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有透骨的冰冷。他抬頭望著陰沉下來的天空，感覺一座無形的、沉重的大山，正朝著他，朝著整個法租界巡捕房，狠狠壓下來。
伊莎貝拉·杜邦被綁架的訊息，像一顆投入滾油中的冰塊，瞬間引爆了整個上海灘。法租界、公共租界的各大報紙，都在第一時間加印號外，用最大號的黑體字刊登了這則爆炸性新聞。懸賞十萬大洋的告示，貼滿了大街小巷。法租界巡捕房、安南巡捕、法國海軍陸戰隊，甚至公共租界的萬國商團，都出動了大量人手，在全城各個路口、碼頭、車站設卡盤查，對旅館、客棧、倉庫、貨棧、乃至妓院、賭場等三教九流聚集之地，進行突擊搜查。租界的氣氛，瞬間緊張到了極點，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街頭巷尾，人們都在竊竊私語，猜測著綁架者的身份和動機。有人說是窮兇極惡的綁匪，看中了領事家的鉅額財富；有人猜測是日本人或某些政治勢力，想借此要挾法國人；也有人說，是那些神出鬼沒的“抗日分子”乾的，想製造混亂，打擊外國勢力……
各種謠言甚囂塵上，恐慌情緒在蔓延。
而真正的綁架者，此刻正躲在暗處，冷冷地觀察著這一切。
閘北，一處靠近鐵路線、早己廢棄多年、外圍長滿荒草、但內部結構尚算完好的舊貨倉地下室裡。
空氣汙濁，瀰漫著濃重的黴味、鐵鏽味和灰塵氣息。僅有的一盞掛在低矮天花板上、蒙著厚厚灰塵的昏黃電燈，發出滋滋的、不穩定的電流聲，將地下室狹小的空間照得影影綽綽。
伊莎貝拉被反綁著雙手，蜷縮在角落一堆散發著異味的、潮溼的麻袋上。她的嘴被布條勒住，金色的馬尾早己散亂不堪，沾滿了灰塵和草屑。臉上淚痕混合著汙跡，漂亮的獵裝夾克又髒又破，裸露的手肘和膝蓋上，擦傷己經結痂，但右腳踝腫得老高，一動就鑽心地疼。
乙醚的藥效早己過去，但極致的恐懼、身體的疼痛和這地獄般的環境，讓她依舊瑟瑟發抖，眼淚無聲地流淌。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不知道綁架她的是什麼人，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什麼命運。父親的暴怒，母親的眼淚，巡捕房的全城搜查……這些她都能想象，但此刻，這一切都離她如此遙遠，只有眼前的黑暗、冰冷和未知的恐懼，是如此真實而殘酷。
地下室的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疤臉男人端著一個粗瓷碗，走了進來。碗裡是半碗渾濁的、漂著幾片爛菜葉的稀粥和半個冷硬的窩頭。
他走到伊莎貝拉麵前，蹲下身，扯掉了她嘴裡的布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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