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諾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他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等會兒見到杜文仲，該如何開口，如何威逼，如何利誘，如何在保住自己性命的前提下，撬開對方的嘴。
他必須成功。這是他唯一的生路。
霞飛路，杜公館。
與巡捕房那邊的焦灼慌亂不同，這棟西班牙式洋房的花園裡，依舊是一片刻意營造的寧靜。園丁在小心翼翼地修剪著冬青，僕人在無聲地擦拭著廊柱。只有書房那厚重的絲絨窗簾，拉得比平時更嚴實了一些。
杜文仲坐在書桌後，己經換上了一身熨帖的深灰色條紋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閒適，彷彿外面天翻地覆的搜捕和緊張，與他毫無關係。他手裡拿著一份今天的法文報紙，正在慢條斯理地看著頭版關於綁架案的最新報道（懸賞提高到十五萬大洋），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的弧度。
“三爺，雷諾副總巡來了，在客廳，說是有緊急公務，必須立刻見您。”錢師爺悄無聲息地走進來，低聲稟報。
“哦？雷諾？”杜文仲放下報紙，眼中閃過一絲預料之中的譏誚，“這麼快就坐不住了？請他進來吧。哦，對了，把書房的門開著，你就在外面候著。”
“是。”
片刻後，雷諾在錢師爺的引領下，走進了書房。他努力想保持鎮定，但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焦躁和眼底深處的恐慌，在杜文仲這種人精面前，無所遁形。
“杜先生，打擾了。”雷諾生硬地點了點頭，甚至沒等杜文仲讓座，就自顧自地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動作帶著一種瀕臨崩潰者的急躁。
杜文仲揮揮手，示意錢師爺出去，並按照吩咐，沒有關嚴書房的門，留了一條縫。然後，他才好整以暇地看向雷諾，臉上堆起生意人慣有的、虛假的笑容：“雷諾警長大駕光臨，蓬蓽生輝。不知警長今日前來，有何指教？可是為了總領事千金的案子？唉，真是駭人聽聞，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如此狂徒，膽大包天！我們租界商民，也是人人自危啊。”
他一副同仇敵愾、憂心忡忡的模樣。
雷諾沒心思跟他繞彎子，他身體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眼睛死死盯著杜文仲，壓低了聲音，開門見山：“杜先生，明人不說暗話。伊莎貝拉小姐的案子，現在是我頭頂懸著的刀。總領事只給我三天時間。三天找不到人，或者拿不到確鑿線索，我完蛋，很多人都會跟著倒黴。”
杜文仲面露“同情”，嘆道：“警長壓力確實大。但破案緝兇，是巡捕房的職責，杜某一介商人，恐怕愛莫能助啊。”
“你能！”雷諾的聲音陡然提高，又猛地壓下去，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狠厲，“杜先生，在上海灘，尤其是在法租界，有什麼事，能瞞過你的眼睛？有什麼人，敢不賣你杜三爺的面子？伊莎貝拉小姐被綁，手法專業，計劃周詳，事後毫無痕跡，這絕不是普通綁匪能做到的！有這種能力，又有這種膽子的……不多。”
他頓了頓，目光如錐，刺向杜文仲：“杜先生最近，似乎對某些人，某些事，格外‘上心’？用了一些……不太常規的手段？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難處，或者，有了什麼新的……‘計劃’？”
這話己經幾乎是在明指了。杜文仲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眼神變得幽深，他端起桌上的紫砂小茶壺，給自己斟了杯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緩緩道：“雷諾警長，你這話，杜某可就聽不明白了。杜某做生意，向來本分，偶爾有些商業競爭，也是常事，何來‘非常規手段’？至於總領事千金的案子，更是驚天動地，杜某躲還來不及，豈敢沾染分毫？警長不會是查案壓力太大，有些……胡思亂想了吧？”
“胡思亂想？”雷諾冷笑一聲，猛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硬皮封面的筆記本，啪地一聲拍在兩人之間的茶几上，“杜先生，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去年臘月，你透過錢師爺，送給我二十根‘大黃魚’，讓我以走私罪名查封‘華安貨運’，抓他們的人。事後，又每月從‘華安貨運’的‘孝敬’裡分潤！這些，時間，地點，金額，證人，我可都記得清清楚楚，一筆不落，記在這個本子上！”
杜文仲的臉色終於微微變了變，但很快恢復平靜，只是眼神更加冰冷：“雷諾警長，你這是什麼意思？威脅我？收錢辦事，是你情我願。那些金條，是你‘協助維護租界商業秩序’的辛苦費。‘華安貨運’的每月孝敬，是他們自願捐贈的‘治安協助金’。何來分潤一說？警長可不要血口噴人，汙人清白。”
“清白？”雷諾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臉上的肌肉扭曲著，“杜文仲！你別跟我來這套！現在是我要完蛋了！我完蛋之前，一定會拉上墊背的！這個本子，還有裡面記錄的東西，如果我交到總領事或者拉福格總巡手裡，你覺得，他們會相信你的‘清白’，還是相信一個走投無路、只想活命的巡捕的證詞？勾結黑幫，栽贓陷害，敲詐商戶，收受鉅額賄賂……這些罪名，夠你在提籃橋把牢底坐穿！不，法國人盛怒之下，很可能首接把你引渡給日本人！到時候，是什麼下場，你自己清楚！”
他的話，如同連珠炮，帶著窮途末路的瘋狂和威脅。
書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門縫外，隱約能聽到錢師爺緊張的呼吸聲。
杜文仲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鏡片後的眼睛，幽深得如同古井，冰冷地映照著雷諾因為激動和恐懼而漲紅的臉。等雷諾說完，他才緩緩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著雷諾，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雷諾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悸。
“雷諾警長，”杜文仲的聲音平靜得出奇，甚至帶著一絲惋惜，“看來，你是真的被逼急了，狗急跳牆了。”
他頓了頓，輕輕嘆了口氣：“你以為，你那個小本子，能威脅到我杜文仲？你收錢的時候，怎麼不想想後果？我既然敢給你，就不怕你反咬。你記下的那些時間、地點、金額……呵呵，證據呢？人證呢？金條上有我的指紋嗎？‘華安貨運’的‘孝敬’，是走的公司明賬，名義是‘治安捐’，票據齊全，合理合法。你憑什麼說是我給你的？就憑你一個小本子上的幾句胡話？”
雷諾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所謂的“把柄”，在杜文仲這種老狐狸面前，是多麼蒼白無力。對方早就防著他這一手，所有交易都做得滴水不漏，至少在法律層面，難以撼動。
“至於引渡給日本人……”杜文仲的笑意更深，卻更加冰冷，“警長，看來你還沒搞清楚狀況。你以為，沒有日本人的默許，甚至……某種程度上的‘樂見其成’，伊莎貝拉·杜邦小姐，會這麼容易‘失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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