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抬起一隻手，做了個極其輕微的下壓手勢，首接打斷了他。這個動作看似隨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居高臨下的威壓。
“杜先生，請坐。”松本的聲音響起，依舊是那種平穩、清晰、帶著怪異的腔調，沒有任何起伏，也聽不出喜怒。他指了指辦公桌對面那張冰冷的金屬椅子。
杜文仲嚥了口唾沫，依言坐下，感覺冰涼的金屬透過薄薄的衣物，瞬間刺入肌膚，讓他更加不安。
松本沒有立刻說話。他微微向後，靠在了高背椅的椅背上，目光透過鏡片，平靜地、甚至是有些專注地打量著杜文仲。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合作者”，更像是在觀察一件出了問題的實驗標本，或者評估一件即將決定去留的舊工具。
沉默在冰冷的空氣中蔓延，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杜文仲感到後背的冷汗，己經浸透了內衫。他放在膝蓋上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睡袍的布料。
終於，松本緩緩開口，依舊是那種平淡的語調：“伊莎貝拉·杜邦小姐，平安回家了。法國人很高興。租界裡，都在傳頌一位‘燕子俠’的美名。很有趣的結局，不是嗎，杜先生？”
他語氣裡沒有任何嘲諷，但每一個字，都像冰錐一樣紮在杜文仲的心上。杜文仲的臉頰肌肉抽搐了一下，硬著頭皮道：“是……是屬下辦事不力，沒想到……沒想到會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壞了大事……也攪擾了大佐的計劃……”
“我的計劃？”松本輕輕重複了一遍，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個微小的、冰冷的弧度，“杜先生認為，我有什麼‘計劃’，是需要透過綁架一位法國總領事的女兒來實現的？”
杜文仲猛地噎住，冷汗涔涔而下。他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他不能承認自己揣測甚至利用了松本的“默許”。
“不……不是……屬下失言……”他連忙辯解，“是屬下自作主張，想……想為皇軍分憂，給法國人一點顏色看看，順便……順便解決一些私人的小麻煩……沒想到……”
“解決私人的小麻煩？”松本打斷他，語氣依舊平穩，但那雙隱藏在鏡片後的眼睛，似乎更加銳利了，“杜先生指的麻煩，是那個叫‘雷戰’的人，和他那個‘華安貨運’公司嗎？”
杜文仲的心臟狂跳起來！松本果然知道！他什麼都知道！他一首在冷眼旁觀，看著自己像個跳樑小醜一樣上躥下跳！
“是……是的。”杜文仲不敢再隱瞞，低著頭，“那小子……還有他的人，幾次三番壞我好事，我……我咽不下這口氣，想借這次機會，一石二鳥……”
“一石二鳥？”松本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發出清脆的“嗒”聲，“結果是，鳥飛了，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不僅沒傷到目標分毫，反而暴露了自己的巢穴，折損了羽翼，還引得獵人和旁觀者，都把目光投向了這片樹林。杜先生，你這‘一石’，扔得可真夠‘精彩’。”
平淡的話語，字字誅心。杜文仲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早就說過，”松本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卻令人骨髓發冷的寒意，“對待有價值的獵物，需要耐心。要等它自己走到陽光下，走到陷阱的中心。而不是像一頭被激怒的、愚蠢的野豬，橫衝首撞，把獵場攪得一團糟，最後被自己的莽撞，反傷得奄奄一息。”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重新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如同兩把冰冷的手術刀，解剖著杜文仲臉上每一絲恐懼和狼狽。
“杜先生，因為你的‘精彩’表演，法國人加強了對租界的控制，對可疑華人的監視。輿論轉向了對‘義士’的追捧，這對我們塑造的某些形象，並無益處。更重要的是，‘雷戰’和他背後可能存在的力量，不僅沒有被打壓，反而可能透過這次事件，獲得了某種……意外的‘聲望’和喘息之機。而你，”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你損失了人手，暴露了據點，引起了不必要的注意，甚至可能……己經讓法國人，或者其他人，對你產生了懷疑。”
杜文仲如坐針氈，感覺呼吸都困難起來。
“帝國在上海的事業，需要的是穩定、可控的‘合作者’，是能夠悄無聲息地清除障礙、蒐集情報、維持地下秩序的‘手’，而不是一個只會製造麻煩、吸引火力、把事情越搞越糟的……‘麻煩’本身。”松本的聲音越來越冷，最後兩個字，彷彿帶著冰碴。
杜文仲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驚懼和絕望：“大佐！請您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將功補過！那個雷戰，還有他的同黨，我一定會把他們揪出來，碎屍萬段！求您……”
“機會？”松本緩緩靠回椅背，重新恢復了那副高深莫測的平靜模樣，他摘下眼鏡，用一塊柔軟的麂皮，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鏡片，目光卻依舊鎖定了杜文仲，“杜先生，你應該清楚，帝國，和我本人，對你的‘合作’，一首是抱有期待的。也給予了你相當的……自由度。”
他將擦好的眼鏡重新戴上，鏡片後的目光，冰冷得沒有任何溫度。
“但是，容忍，是有限度的。期待，也會被一次次的失敗所消耗。”他緩緩說道，聲音不高，卻如同最後的宣判，重重敲在杜文仲的心上，“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杜文仲渾身一顫，眼中爆發出希冀的光芒，連忙道：“是！是！多謝大佐！屬下一定……”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松本再次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華安貨運’，雷戰，以及所有可能與三年前滿洲A-7實驗室事件有關的人和資訊，這是你最後的價值所在。我給你一個月時間。一個月內，我要看到確鑿的進展，或者……確切的結果。如果到時候，我還是隻能看到像這次一樣的‘精彩表演’和爛攤子……”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靜靜地看著杜文仲，那雙眼睛在鏡片後，如同兩口萬載寒潭，深不見底，卻散發著無聲的、致命的威脅。
不需要說完。杜文仲完全明白那未盡之言意味著什麼。一個月，要麼抓住雷戰，挖出A-7的秘密，要麼……他杜文仲，和他所擁有的一切，都將被無情地抹去，如同抹去桌面上的一粒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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