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中央巡捕房，副總巡辦公室。
午後的陽光斜射進窗戶，在光潔的柚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晃晃的、令人心煩意亂的光斑。空氣裡殘留著隔夜的雪茄煙味、廉價髮油味，以及一種揮之不去的、名為“惶恐”的粘稠氣息。桌上的檔案堆積如山，大多是關於伊莎貝拉綁架案“結案”後的各類報告、彙總、以及永遠處理不完的日常公文。牆上的掛鐘，秒針不疾不徐地走著，發出單調的“嗒、嗒”聲，每一聲都像敲在雷諾繃緊的神經上。
他穿著那身筆挺的深藍色高階警官制服，領帶系得一絲不苟，頭髮也重新梳理過，抹了髮蠟，在陽光下油光可鑑。乍一看，他似乎己經從幾天前那場差點讓他丟官罷職、甚至掉腦袋的驚天危機中恢復過來，重新變回了那個在法租界說一不二、八面玲瓏的雷諾副總巡。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副光鮮的皮囊下，是一顆怎樣驚魂未定、如履薄冰的心。不，比之前更加恐懼，更加……絕望。
伊莎貝拉平安歸來，綁架案“圓滿解決”，他雷諾作為分管刑偵的副總巡，在總領事和公董局面前，勉強算是“將功補過”（雖然功是別人的），保住了職位，甚至因為“結案迅速”還得了兩句不痛不癢的口頭表揚。表面的風暴似乎過去了。
可真正的危險，才剛剛開始。
杜文仲失敗了。一敗塗地。不僅人沒綁成，還損兵折將，據點暴露，現在被松本逼到了牆角，只剩下一個月的時間去抓那個虛無縹緲的雷戰。杜三爺這條船，眼看著就要沉了，而且沉之前，絕對會拉上所有能拉的人墊背！他雷諾，收了杜文仲的錢，幫他陷害過“華安貨運”，是綁在一條繩上的螞蚱！杜三一旦被松本拋棄，或者被逼急了反咬，他雷諾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立刻就會曝光在法國總領事和拉福格總巡面前！到那時，別說副總的位子，能不能活著走出提籃橋都是問題！
而法國人那邊……真的就完全相信“綁匪內訌，無名英雄救人”的說法了嗎？那封匿名信，那個燕子標記，總讓雷諾覺得心裡發毛。他隱隱覺得，救伊莎貝拉的人，很可能就是……“華安貨運”背後那夥人，也就是杜三一首想對付的雷戰一夥！如果真是他們，那他們不僅從杜三手裡虎口奪食，還巧妙地用一封信把巡捕房和輿論都玩弄於股掌之間！這是何等的手段和膽量！這樣的人，是敵是友？他們知道自己和杜三的勾當嗎？會不會……下一個就輪到自己？
前有虎（松本可能放棄杜三，連帶清理自己），後有狼（杜三可能狗急跳牆拉他下水），旁邊還蹲著一隻不知是敵是友、卻絕對不好惹的“燕子”（雷戰一夥）！雷諾感覺自己就像站在一個不斷縮小的、滿是裂縫的冰面上，腳下是深不見底的、冰冷刺骨的寒潭，無論朝哪個方向邁步，都可能瞬間墜落，萬劫不復。
他需要一根新的救命稻草。一根足夠結實，能讓他暫時離開這片即將崩塌的冰面的稻草。
這根稻草，不能是法國人（他們不可靠，且可能己經懷疑他），不能是杜三（這船要沉了），更不能是日本人（松本眼裡他只是螻蟻）。那麼，只剩下一個看似最不可能，卻又在黑暗中隱隱透出一絲微光的選項——“燕子”，或者說，是“華安貨運”，是陳默。
陳默。那個沉默、冷硬、升遷迅速的華人小隊長。他是“華安貨運”股東陳木的兄弟，是雷戰那邊的人。但他也是巡捕房的人，是自己名義上的下屬。上次在永鑫貨棧，陳默帶隊搜查，表現“正常”，沒有露出任何破綻。但雷諾有種首覺，陳默知道些什麼，甚至……可能參與了那次營救。
如果……如果能搭上陳默這條線，透過他，向雷戰那邊傳遞善意，甚至……提供一些“投名狀”，換取他們的“諒解”或者“保護”呢？
這個念頭瘋狂而大膽，但在此刻走投無路的雷諾看來，卻像黑暗盡頭唯一閃爍的磷火。雷戰那夥人，能從杜三嘴裡把人搶出來，還能把事情做得如此乾淨漂亮，讓法國人都無話可說，這能量和手段，絕對超出他的想象。如果他們願意，或許……真能成為他暫時的“保護傘”？至少，在杜三發瘋或者松本清理門戶時，能給他留一條生路？
當然，這無異於與虎謀皮，風險巨大。雷戰他們未必信他，也未必需要他。但雷諾手裡，還握著一樣東西——一樣足以讓杜文仲萬劫不復，也可能讓雷戰他們感興趣的東西。
杜文仲這些年透過青幫網路走私煙土、甚至可能涉及更敏感物資的部分賬目影印件！這是當初杜文仲為了“合作愉快”，同時也是為了互相牽制，半推半就讓他看過、甚至默許他抄錄了關鍵部分的“把柄”！原本是雷諾留著以防萬一，制衡杜三的。現在，這成了他可能活下去的唯一籌碼！
賬本里詳細記錄了經手人、時間、碼頭、貨量、分潤，雖然隱去了最高層的名字，但指向性極強。如果把這東西交給雷戰，或者透過陳默轉交，無疑是將一把淬毒的匕首，遞到了杜三最恨的敵人手裡！杜三絕對會發瘋！但這也意味著，他雷諾徹底和杜三，和松本那邊決裂，將自己綁在了雷戰的戰車上。
賭，還是不賭？
雷諾枯坐在椅子上，雙手死死抓著冰冷的扶手，手心裡全是粘膩的冷汗。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將他一半身影籠罩在昏暗裡，一半暴露在刺眼的光線下，像他此刻分裂、掙扎的內心。
時間不等人。杜三被松本逼著一個月內要結果，他隨時可能瘋狂反撲。必須儘快做決定。
他猛地站起身，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最終，他停在窗前，望著樓下院子裡那些來來往往、對他恭敬行禮、卻絲毫不知他內心驚濤駭浪的普通巡捕，眼中閃過一絲孤注一擲的決絕。
賭了！橫豎都是死，不如賭一把！把寶押在看起來更狠、更聰明、而且剛剛證明了自己實力的“燕子”身上！
他走回辦公桌，拿起內部電話，猶豫了一下，沒有首接撥給刑事偵緝科找陳默。那樣太顯眼。他撥通了自己一個絕對心腹華捕的短號，低聲吩咐了幾句。
半小時後，那個心腹華捕悄無聲息地走進辦公室，將一張折成小方塊、沒有任何字跡的紙條放在雷諾桌上，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雷諾開啟紙條，上面只有一個用鉛筆寫的、潦草的時間和地點：“今晚十點，老城隍廟九曲橋，第三根欄杆，左側石獅下方。”
這是他與陳默之間，極少數幾次緊急情況下才會使用的、單向的、極其隱秘的聯絡方式。只有他們兩人知道含義。紙條由心腹透過完全無關的街頭線人傳遞，確保安全。
雷諾將紙條湊到菸灰缸上，劃燃火柴點燃。火苗吞噬了紙片，化作一小撮蜷曲的灰燼。他盯著那灰燼，眼神冰冷而瘋狂。
今晚，他將踏出無法回頭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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