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杭七號”的尾艙,彷彿變成了一個與時間流速不同的異度空間。窗外,蘇州河的水流日夜不息,晨昏交替,晴雨輪轉。艙內,卻只有煤油燈恆定昏黃的光暈,收音機背景噪音永不停歇的沙沙聲,以及紙筆摩擦、低聲交談、偶爾響起的一聲壓抑的咳嗽或嘆息構成的、封閉而專注的世界。
阿星和林婉兒(小雨),如同釘在了桌邊的兩尊雕塑,又像是鑽入數字迷宮的探險者,在這方寸之地,與空氣中那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存在的敵方電波,展開了一場靜默而激烈的拉鋸戰。
阿星是“耳朵”和“獵手”。他調整了自己的作息,完全與那個幽靈電臺同步——夜晚和黎明前是最活躍的時段。他戴著那副簡陋的耳機,眼睛佈滿血絲,卻一眨不眨地盯著收音機的錶盤,手指虛按在調諧和記錄旋鈕上,身體微微前傾,如同等待獵物踏入陷阱的獵人,每一根神經都繃緊到了極致。困了,就用溼毛巾擦臉,或者讓林婉兒暫時頂替片刻,但絕不離開座位太久,生怕錯過任何一次訊號出現。
他的記錄本換了新的,採用了和林婉兒商量後更系統化的符號體系。用“·”代表短促的“滴”(點),用“—”代表較長的“答”(劃),用“/”表示明顯的組間間隔,用“()”標註不確定的節奏。每次訊號出現,無論是試探性的規律脈衝,還是稍縱即逝的真正密電,他都會用這種符號,以最快的速度,儘可能完整地“謄寫”下來。幾天下來,筆記本上己經積累了十幾頁這樣的“天書”,墨跡深淺不一,記錄著不同時間捕捉到的、長短不一的電碼片段。
林婉兒則是“大腦”和“解謎者”。她面前攤開著阿星的記錄本、厚厚一沓她自己打滿草稿的演算紙、以及蘇秀雲想方設法蒐集來的、關於密碼學和無線電基礎的零散資料(大多是過時的普及讀物和英文雜誌摘要)。她的任務,是從這些雜亂無章的“·”和“—”中,找出規律,還原邏輯,甚至……窺見意義。
她的眼睛因為長時間近距離閱讀和計算而酸澀發脹,手指被鉛筆磨出了繭子。但她完全沉浸其中,秀氣的臉龐在燈下顯得異常沉靜,只有微微顫動的睫毛和偶爾快速轉動的眼珠,顯示著她大腦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運轉。她幾乎不睡覺,實在撐不住了,就和衣在旁邊的墊子上眯一會兒,醒來又立刻投入工作。蘇秀雲心疼地給她送來參茶和點心,她常常忘了吃,首到涼透。
她首先做的,是頻率分析。這是從一本舊的英文密碼學普及小冊子上看到的最基礎思路:在任何一種語言中,字母出現的頻率是不均衡的。比如在英文中,E、T、A、O、I、N等字母出現頻率遠高於J、Q、X、Z。在電報中,常用的字、詞、短語,也會留下痕跡。
“我們不認識日文,但發報的如果是日本人,電文內容很可能涉及中文、日文,或者英文的特定詞彙。”林婉兒對阿星和蘇秀雲解釋她的思路,“而且,軍事或間諜電報,有固定的格式和常用語,比如‘報告’、‘收到’、‘確認’、‘地點’、‘時間’、‘目標’,以及……我們關心的‘華安’、‘貨運’、‘林文’、‘上海’、‘租界’等等。如果某個特定的電碼符號組合,在截獲的不同電文中反覆出現,它就可能是某個高頻詞或詞根。”
於是,她將阿星記錄的所有電碼片段,打散成最基本的“符號組”(以“/”間隔為界),然後開始進行繁瑣無比的統計。她畫表格,列清單,用不同顏色的鉛筆做標記,尋找那些重複出現的符號組序列。
這是一項浩大而枯燥的工程。電碼片段本就不完整,且來自不同時間的收發,可能內容完全不同。重複出現的組合少得可憐,而且長度不一,難以判斷是一個詞,還是一個詞的一部分,甚至是加密演算法本身的冗餘結構。
幾天過去,進展微乎其微。林婉兒統計出幾個出現次數稍多的短符號組,但無法確定其含義。沮喪和焦慮開始悄悄蔓延。阿星監聽得更勤,但那個幽靈電臺似乎也變得更加狡猾,發報時間更加飄忽,電碼長度更短,有時甚至故意加入無意義的干擾訊號。
“他們是不是發現我們在聽了?”阿星有些煩躁地扯下耳機,揉著發痛的耳朵。
“不一定。”林婉兒咬著鉛筆頭,盯著草稿紙上那些令人頭暈目眩的符號,“可能是正常的反偵察程式,或者……他們的通訊內容本身就需要更快的節奏和更短的報文。不過,”她眼中閃過一絲思索,“我注意到,在幾份電文結尾附近,似乎有一個相對固定的長符號組模式,雖然每次前後的符號不同,但這個模式本身很相似。會不會是……結束語?或者簽名?”
她將幾處可疑的結尾模式單獨提取出來,並列比對。那是兩組比較複雜的符號序列,中間有間隔,結構大致為:【特定短組】 + 【一段變化符號】 + 【另一個特定短組】。
“會不會是‘完畢’或者‘菊’、‘刀’之類的代號?”蘇秀雲猜測。
“有可能。但資訊太少,無法驗證。”林婉兒眉頭緊鎖。她感到自己似乎摸到了那層堅硬外殼的一點紋路,卻找不到縫隙插入撬棍。
就在陷入僵局的時候,蘇秀雲帶來的另一份看似不起眼的資料,提供了一個關鍵的啟發。那是一份戰前出版的、介紹早期商業密碼的小冊子,裡面提到了“雙字母替換密碼”和“維吉尼亞密碼”的基本原理,並附有一個簡單的“字母頻率分析表”。
林婉兒看著那個頻率表,又看看自己統計的電碼符號頻率,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為什麼一定要先猜詞?既然假設這是替換加密,何不先忽略具體語言,純粹從數學和統計的角度,將這些電碼符號,看作一種未知“字母表”的呈現?先找出這個“字母表”中最常用的幾個“字母”(電碼符號組),然後結合可能的情報內容,嘗試賦予它們最常見的真實字母(比如E、T、A),再代入電文片段,看能否推出有意義的單詞片段?
這是一個大膽的假設,將問題從“猜語義”先簡化到“猜對映”。但前提是,對方使用的加密方式,沒有複雜到破壞基本的單字母頻率特徵。
她立刻重新投入工作。這次,她不再尋找重複的“單詞”組合,而是將電碼打散到最細的粒度——單個的“·”和“—”,以及它們的各種組合(如“·—”、“—·”、“··”、“——”等),統計它們在所有截獲電碼中作為“最小單位”出現的頻率。
又是一個不眠之夜。當晨光再次透過舷窗氈毯的縫隙,在艙內地板上投下第一道微光時,林婉兒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最新統計出的一張頻率排序表,握筆的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阿星哥!蘇醫生!你們看!”她的聲音嘶啞,卻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阿星和蘇秀雲立刻湊過來。
表格上,羅列著出現頻率最高的幾個“最小電碼單位”:
1. · (短點)
2. — (長劃)
3. ·— (點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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