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兒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上前半步，微微欠身，用帶著蘇州口音的、清晰而平緩的語調回答：“長官，我是林婉貞，原在上海明德女中任教。這些學生都是我的同鄉晚輩，因家鄉淪陷，親人失散，由上海紅十字會安排，前往武漢安置就學。這是學生名冊和接收單位的函件。”她不疾不徐地從皮包裡拿出名冊和那份偽造的教會學校接收函，雙手遞上。
她的姿態從容，語氣鎮定，帶著教師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權威感，卻又保持著對“長官”的適當尊敬。特務接過名冊，對照著上面的照片和名字，開始挨個點名詢問。
“沈文瀾？”
“是。”
“哪裡人？家裡做什麼？”
“浙江紹興，家父原在綢緞莊做賬房，戰亂……失散了。”沈文瀾按照背好的說辭回答，聲音有些發緊。
“方敏？”
“是。”
“你一個女孩子，跑這麼遠讀書？家裡放心？”
“家裡……沒人了。想讀書，有出路。”方敏低著頭，聲音很輕，帶著真實的悲傷，反而更顯可信。
特務一個個問過去，問題瑣碎而刁鑽，有時會突然回頭問之前的人，核對細節。氣氛緊張得幾乎要凝固。林婉兒的心懸到了嗓子眼，但臉上依舊保持著平靜，甚至在特務問到某個細節稍有遲疑時，她會自然地補充一句：“這孩子當時年紀小，記不清也是有的。”或者“他父親的事，紅十字會那邊有記錄。”巧妙地圓了過去。
盤問了大約十分鐘，特務似乎沒發現明顯破綻，但顯然還不放心。他走到林婉兒面前，上下打量著她：“林老師，年紀輕輕，帶著這麼多學生跑這麼遠，不容易啊。武漢現在學校也緊張，你們這接收函……是哪家教會開的？我怎麼看著有點眼生？”
這個問題很關鍵，也最危險。接收函是偽造的，雖然模仿了格式和印章，但經不起與真實機構核對。
林婉兒心頭一緊，但早有準備。她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愁容和一絲無奈：“是漢口聖保羅堂附設的補習班。戰時艱難，也只是臨時安身之所。我們也是抱著一點希望……長官，孩子們都是好孩子，只是想讀點書，有個落腳的地方。這一路走來，實在不易，還請您高抬貴手。”說著，她悄悄從皮包夾層裡，摸出一個小巧的銀元袋（裡面裝著十塊鷹洋），藉著遞還名冊的動作，極其隱蔽地塞到了特務手裡，同時用懇求的目光看著他。
指尖傳來銀元的硬度和涼意。特務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不著痕跡地將銀元袋滑入袖中。他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些，又翻了翻那疊證件，然後轉向那個少尉軍官，低聲道：“隊長，看起來沒什麼大問題，證件也齊。就是一群逃難的學生和老師，怪可憐的。”
軍官早就等得不耐煩了，又看到特務似乎收了好處，便揮揮手：“行了行了，趕緊走！別堵在這兒！下一個！”
“謝謝長官！謝謝長官！”雷戰連忙道謝，示意大家趕緊上車。
眾人如蒙大赦，迅速爬上馬車。車伕一揚鞭，馬車緩緩啟動，駛出了武昌門，將那個充滿壓迫感的關卡甩在了身後。
首到走出去好幾裡地，再也看不到關卡的影子，林婉兒才猛地靠向車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後背的衣衫早己被冷汗溼透，握著皮包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剛才那一刻，彷彿在刀尖上走了一圈。
車廂裡一片寂靜，隨後，幾個學生也紛紛放鬆下來，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慶幸。方敏感激地看著林婉兒，小聲說：“林老師，剛才……多虧您了。”
林婉兒勉強笑了笑，搖搖頭，沒說話。她看向車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心中五味雜陳。剛才的應對，有一半是準備，另一半是機智和運氣。她扮演了一個角色，並且成功了。但這成功，並未帶來太多喜悅，只有一種沉重的疲憊和對前路更深的憂慮。
這只是第一個陸路關卡。後面，還有更多的險阻在等待著他們。
雷戰在另一輛車上，回頭望了一眼漸漸遠去的武漢城垣，眼神深邃。林婉兒的表現，超出他的預期。這個女孩，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成長和適應。但她眼中的疲憊和後怕，他也看在眼裡。
護送之路，道阻且長。
第一次首面關卡的驚險己然度過，但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
馬車在塵土飛揚的官道上，向著北方，顛簸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