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捏著那份突然出現在他特別調查組副組長辦公桌上的、製作考究得有些過分的燙金請柬，指尖傳來硬質卡紙光滑冰冷的觸感，心裡卻像塞進了一塊冰。請柬是上午由一個穿著體面、但神情刻板的日籍秘書送來的，首接交到了他的手上，沒有透過巡捕房的前臺，顯然是專門等著他。
請柬是雙層對摺，封面是暗紅色的絲絨質感，用金線勾勒出日本傳統“龜鶴”祥瑞圖案，中間是端莊的宋體漢字：“敬請 蒞臨”。開啟內頁，是工整的印刷體中文，內容卻讓陳默的眉頭越皺越緊：
“謹訂於民國二十九年十二月十五日（星期日）晚七時，於公共租界外灘匯中飯店三樓宴會廳，舉辦‘滬日工商友好交流暨追思晚宴’。特邀法租界中央巡捕房特別調查組副組長陳默先生 撥冗光臨。日本國駐上海總領事館 暨 上海日本商工會議所 同啟。”
“追思晚宴”？陳默的目光在“追思”二字上停留了片刻。下面還有一行稍小的補充說明：“是日晚宴，亦為追思日前不幸於滬上病故之華商友人‘林文’先生，感念其為滬日商貿所作之點滴貢獻，特邀其生前友好及工商同仁，共寄哀思。”
“林文”！這個名字像一根燒紅的針，猛地刺了陳默一下。他立刻抬頭，看向站在桌前的日籍秘書。秘書大約西十歲，戴著金絲眼鏡，表情無可挑剔的恭敬，微微躬身：“陳副組長，松本健一郎閣下特別囑咐，務必將請柬親自送到您手中。閣下對近來租界內的一些誤會和摩擦深感遺憾，希望藉此機會，與租界警方及工商各界人士坦誠溝通，增進理解，消除隔閡。尤其對‘林文’先生這位曾與日方有過良好合作的華商不幸離世，表示惋惜，故特設此追思環節，聊表心意。還請陳副組長務必賞光。”
話說得滴水不漏，姿態放得很低，甚至帶著一絲“主動緩和關係”的“誠意”。但陳默心裡明鏡似的。松本？主動辦“追思晚宴”懷念“林文”？那個被他逼得“家破人亡”、公司倒閉的“林文”？這簡首是對死者最大的侮辱，也是對“暗夜”最赤裸裸的挑釁！而且，特意指名送給他陳默，這個“林文”案發時在場、後來又“破獲”了“清風庵”日諜案的華人警官，其用意不言自明——試探，施壓，或者說，釣魚。
“松本閣下太客氣了。”陳默臉上露出職業化的微笑，將請柬輕輕放在桌上，“‘林文’先生的案子，我們巡捕房還在調查中，其死因尚有疑點。至於滬日商貿交流，自然是有益的。不過，我職務在身，當晚是否有勤務尚未可知，屆時能否出席，還需看安排。請替我謝謝松本閣下的美意。”
秘書似乎料到他會推脫，也不強求，只是再次躬身：“閣下明白陳副組長公務繁忙。請柬己送到，是否出席，自是尊重您的安排。不過，松本閣下此次誠意拳拳，邀請了不少租界內有頭有臉的華人賢達和報界朋友，希望能營造一個開放、融洽的交流氛圍。晚宴完全是非政治、非官方的私人聯誼性質，還望陳副組長能酌情考慮。告辭。”
說完，他再次微微一禮，轉身邁著標準的步子離開了。
陳默看著桌上那張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與金光的請柬，像看著一條盤踞的毒蛇。他立刻鎖好辦公室的門，用內部電話（相對安全）聯絡了南市修船泊位附近的一個秘密聯絡點，發出了緊急會面的暗號。
當天傍晚，閘北安全屋閣樓。煤油燈的光芒下，那張請柬在眾人手中傳閱，每看一遍，閣樓裡的溫度似乎就降低一度。
“媽的！欺人太甚！”阿星第一個炸了，拳頭捏得咯咯響，眼睛瞪得溜圓，“給林老闆開追思會？還是日本人開的？這他孃的不是墳頭蹦迪，是往死人臉上潑糞！松本這老王八蛋，還能更噁心點嗎？！”
石頭悶哼一聲，短柄斧的斧柄在他粗糙的大手裡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眼神陰沉。
蘇秀雲（林文夫人）臉色蒼白，手指緊緊攥著衣角，身體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極度的憤怒和屈辱。她丈夫“林文”被日本人逼死，公司被整垮，現在兇手居然假惺惺地要開“追思會”？這不僅是挑釁，更是對她、對“林文”、對所有抗爭者尊嚴的踐踏！
林婉兒（小雨）仔細看著請柬的每一個字，輕聲道：“時間，十二月十五日，週日晚上。地點，外灘匯中飯店，公共租界最頂級的酒店之一，人流密集，但安保也很嚴。名義，工商友好交流暨追思晚宴。邀請物件，特別點名陳默哥，還說邀請了‘不少華人賢達和報界朋友’。這擺明了是要把場面做大，眾目睽睽之下。”
“這是陽謀。”陳默沉聲道，“松本被我們連番打擊，尤其是水源計劃失敗後，壓力巨大。他改變策略了，不再完全躲在暗處，而是走到臺前，用這種看似‘文明’、‘體面’的方式，搭建一個舞臺。他邀請我，是因為我和‘林文’案有關，是連線點。他大張旗鼓，邀請各界人士和記者，就是為了把這件事公開化，讓我們難以拒絕，或者拒絕就要承擔‘不敢面對’、‘破壞交流’的輿論壓力。如果我們的人去了，就等於走進了他精心佈置的獵場，到處都是他的眼睛，甚至可能是陷阱。如果我們不去，他就可以宣揚我們心虛、怯懦，破壞他‘緩和關係’的努力，在輿論上佔據主動。”
“他這是要逼我們現身，或者至少，要試探我們的反應，打擊我們計程車氣。”蘇秀雲的聲音帶著顫抖，但努力保持著冷靜。
“三條鐵律，戒懼。”雷戰終於開口，聲音平靜，但閣樓裡所有人都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松本怕了，或者說，他急了。連續的失敗讓他失去了耐心和從容，不得不親自下場，用這種看似高明、實則暴露了他內心焦躁的方式，來尋找突破口。他把自己的臉面，和帝國的‘體面’，都押在了這場宴會上。這確實是個陽謀，很毒辣。”
他拿起那張請柬，在燈光下看了看：“但陽謀之所以是陽謀，就是因為它擺明了車馬，讓你明知是坑，也不得不考慮跳不跳，怎麼跳。我們不跳，氣勢上就弱了，他可以說我們只敢躲在暗處放冷箭，不敢光明正大對話。我們跳……”
“跳就是自投羅網！”阿星急道，“雷哥，匯中飯店那種地方，肯定是日本人的地盤，到處都是特務！去了還能有好？”
“不一定。”雷戰搖頭，眼中閃爍著冷靜算計的光芒，“正因為是公開場合，眾目睽睽，有各國人士和記者在場，松本反而不敢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動手，那會徹底撕破他‘文明交流’的偽裝，讓帝國在國際上更加丟臉。他更可能用的手段，是近距離觀察、試探、施壓，或者設下更隱蔽的圈套，比如在宴會中製造意外，或者用言語陷阱逼我們的人失態暴露，然後再找機會下手。他的主要目標，是找出‘暗夜’的核心，尤其是那個接替‘林文’的‘頭狼’。”
他看向陳默：“陳默，你必須去。你是官方身份收到邀請，不去反而可疑。而且，你是我們唯一能合理、安全出現在那個場合的人。你的任務不是冒險，而是觀察。觀察松本本人，觀察他帶來的人，觀察現場的佈局，留意任何可疑的細節。把自己當成一個真正的、對日方抱有警惕但維持表面禮貌的華人警官。少說話，多聽，多看。”
“那我呢？”蘇秀雲抬起頭，眼中除了憤怒，還有一絲決絕，“我是‘林文夫人’，如果真有‘追思’環節，我這個未亡人，是不是更有‘資格’到場？”
“不行！”阿星和石頭幾乎同時反對。
“太危險了，蘇醫生！”陳默也搖頭，“你的身份太敏感，松本很可能就在等你出現！”
雷戰看著蘇秀雲，沒有立刻否定，而是沉吟道：“從邏輯上說，‘林文夫人’出席丈夫的追思會，天經地義，甚至能打亂松本的某些部署，因為你的出現本身就會吸引大量注意和同情。但是，風險也極高。松本一定會重點‘關照’你，用各種方式刺激你、試探你，甚至可能利用‘喪夫之痛’製造事端。你的安全是最大問題，我們很難在那種場合提供有效保護。”
“我可以去。”林婉兒突然輕聲說，目光堅定，“我作為‘林文’的妹妹，‘小雨’，陪同嫂子出席，合情合理。我年紀小，或許能降低一些戒心。而且，我能說流利的日語，也能聽懂，可以幫陳默哥更好地觀察和判斷。”
“小雨！”蘇秀雲拉住她的手，眼中滿是不贊同和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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