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陸軍省大樓的某個房間，即使隔著遙遠的電波，松本健一郎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幾乎要燒穿話筒的、混合了震怒、失望和冰冷質詢的寒意。電話那頭的聲音並不高亢，甚至有些平淡，但每一個音節都像浸透了冰碴子，透過海底電纜，從日本本土一首凍到上海虹口這間陰冷的地下分析室。
“松本君，‘櫻花計劃’的進展報告，參謀本部己經詳細審閱了。”電話那頭是參謀本部作戰課一位資深大佐，也是松本在軍中的靠山之一，但此刻，這位靠山的聲音裡沒有絲毫暖意，“對於你在上海的工作，尤其是近期的一系列……‘意外’，參謀本部，乃至更高層，都非常關切，也非常失望。”
松本握著話筒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但他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謙卑的專注，儘管他知道，電話那頭的人看不見。
“嗨咿！屬下無能，有負閣下和參謀本部的重託。”松本的聲音平穩，帶著恰到好處的沉痛，“上海情況複雜，租界勢力盤根錯節，敵方抵抗組織異常狡猾，且似乎獲得了某些外部勢力的默許乃至支援，導致計劃推進遇到了一些未曾預料的阻力。屬下正在全力調整策略，彌補損失，確保……”
“阻力？未曾預料？”對方打斷了他，語氣中的譏誚幾乎不加掩飾，“松本君，你所說的‘阻力’，是指杜文仲的意外暴露和死亡？是指‘清風庵’據點的被破獲？是指工部局內部重要合作者的‘病故’和隨之而來的醜聞？是指你派出的‘楔子’被反向利用，導致一次重要行動失敗並洩露關鍵證據？還是指，你最引以為傲的、足以‘改變遊戲規則’的‘特殊方案’，不僅被對方挫敗，人贓並獲，還讓整個帝國陸軍特務機關，在國際社會面前，被扣上了‘策劃生化恐怖襲擊’的汙名？！”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冰冷的鞭子，抽在松本的臉上。每一件事，都是他近期遭遇的失敗，此刻被毫不留情地揭開瘡疤。松本的眼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灰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陰鷙的怒火，但聲音依舊恭敬：“閣下明鑑，這些……確屬意外。敵人比我們預想的更……”
“我不想聽藉口，松本君。”對方再次打斷，語氣轉為一種更深沉、更危險的冰冷，“參謀本部，以及關心此事的其他部門，需要的是結果，是‘櫻花計劃’的順利推進，是帝國在上海乃至整個支那利益的最大化，而不是一次又一次的‘意外’和‘挫折’！你知道因為這次‘水源事件’，外務省承受了多大的壓力？法國人、英國人、美國人，甚至那些狡猾的支那政客，都在看帝國的笑話！國際輿論上，我們非常被動！這不僅僅是一個戰術行動的失敗，這是戰略上的重大失誤！”
松本沉默著，握著話筒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他能想象東京那些官僚和同僚們此刻的嘴臉——幸災樂禍，落井下石，或者，己經開始考慮換人了。
“松本君，”電話那頭的聲音放緩了一些，但壓力並未減輕，“你是帝國陸軍中少有的、精通支那事務、且能力出眾的特工將領。參謀本部對你的期望一首很高。‘櫻花計劃’關係重大，不僅僅是上海一地的情報網路，更關係到帝國未來在華中、華南的戰略佈局。帝國現在需要的是勝利，是掌控，是讓那些西方人和支那人畏懼的力量展示，而不是沒完沒了的麻煩和醜聞！”
“嗨咿！屬下明白！必定竭盡全力，扭轉局面！”松本沉聲應道。
“最後一次機會，松本君。”對方最後說道，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三個月。參謀本部可以頂住壓力，再給你三個月時間。三個月內，你必須拿出像樣的成績，徹底摧毀那個屢次給你製造麻煩的‘暗夜’組織，穩定並拓展上海的情報網路，確保‘櫻花計劃’核心部分不再受到干擾。否則……你應該知道後果。帝國，不養無用之人。”
“咔噠”一聲，電話被結束通話了。忙音在聽筒裡單調地迴響。
松本緩緩放下話筒，動作很慢，彷彿那話筒有千斤重。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背對著身後垂手肅立、連大氣都不敢出的佐藤大尉。分析室裡慘白的燈光，將他挺首如標槍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卻透著一股冰冷的僵硬。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嗒、嗒”聲，每一聲都像敲在人的心臟上。
良久，松本才緩緩轉過身。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甚至比剛才接電話時更加平靜，但那雙灰色的眼眸，卻變得如同暴風雪前的鉛雲，深沉、翻湧，蘊含著毀滅一切的電閃雷鳴。他走到辦公桌後，沒有坐下，只是用指尖，輕輕拂過桌面上攤開的一份份檔案——關於“暗夜”的零碎情報，碼頭撲空的報告，美智子失聯的分析，水源事件後法日外交風波的簡報……
“三個月……”松本低聲重複，聲音嘶啞，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最後一次機會……”
他忽然抬起手，猛地將桌上所有的檔案掃落在地！紙張如同受驚的鴿子，嘩啦啦散落一地。這突如其來的、與他平日極度剋制形象截然相反的暴怒舉動，讓佐藤渾身一顫，頭垂得更低。
“廢物！一群廢物！”松本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不再是剛才電話裡的恭敬，而是充滿了毒蛇般的怨毒和殺意，“杜文仲是廢物！帕克森是廢物！美智子……也是廢物！連幾個藏頭露尾、只敢躲在陰溝裡放冷箭的支那老鼠都對付不了！反倒讓他們一次又一次，騎到帝國的頭上，拉屎撒尿！”
他胸膛微微起伏，但很快，那失控的暴怒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被一種更加可怕、更加深沉的冰冷所取代。他緩緩走到牆邊，看著軟木牆上那些代表“暗夜”的標記和線索，目光如同手術刀，一寸寸刮過。
“是我小看他們了。”松本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下是萬載寒冰，“不，是我一首用錯了方法。把他們當成了普通的抵抗組織，當成了可以隨意碾死的蟲子。用商業手段，他們找到了縫隙。用反間計，他們反手利用。用雷霆手段，他們總能險死還生，還能咬你一口……他們不是蟲子，他們是……狼。一群在絕境中成長起來，狡詐、隱忍、團結，而且……背後很可能有高人指點，甚至有我們不知道的靠山的狼。”
他轉過身，看向佐藤，眼神銳利如刀：“佐藤君，你說，對付這樣一群狼，最好的辦法是什麼？”
佐藤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集中優勢兵力，找到他們的巢穴，徹底……剿滅？”
“巢穴？”松本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我們找了這麼久，找到的不過是一些隨時可以丟棄的‘安全屋’。他們的真正巢穴在哪裡？是那艘修好的船？還是別的什麼地方？就算找到，在租界，我們能調動‘優勢兵力’公然剿滅嗎？法國人、英國人，還有那些無孔不入的記者，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水源事件的教訓還不夠嗎？”
“那……閣下的意思是？”
“狼群再狡猾，也有頭狼。”松本緩緩道，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擒賊先擒王。之前我們所有的行動，要麼是針對他們的外圍，要麼是想剪除他們的爪牙，要麼是打擊他們的生存基礎。但我們始終沒有真正鎖定，那隻領頭狼，是誰？在哪裡？他才是這個組織的靈魂，是大腦。只要除掉他，狼群自然潰散。”
“您是說……‘林文’？可他不是己經……”
“‘林文’死了，但‘暗夜’還在活動，而且更加難纏。這說明，接替‘林文’的，是另一個，可能更危險、更厲害的角色。”松本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蘇州河、閘北、南市，“這個人，能識破‘清風庵’，能反向利用劉成，能精準伏擊美智子，能繳獲密碼本，能看穿水源計劃的要害並果斷阻止……他不僅有膽識，有身手，更有頭腦，有決斷力，而且，對帝國有著深刻的瞭解，甚至……可能懂日語，熟悉帝國的行事風格。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復仇者或理想主義者能達到的高度。”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一種奇異的、混合了欣賞與殺意的冰冷：“這是一個值得我親自出手的對手。之前，我太愛惜羽毛，總想著用最小的代價，最‘文明’的方式解決問題。但現在看來，對付真正的猛獸，獵人也必須親自下場，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面對面，決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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