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環扣一環,計劃愈發大膽,卻也愈發周密。每個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撲面而來的、令人窒息的危險氣息,但同樣,一種混合著恐懼與興奮的戰慄,也在血管裡奔流。這是真正的刀尖跳舞,是與惡魔同桌共飲。
接下來的三天,閘北安全屋變成了一個緊張忙碌的偽裝工場和排練廳。
蘇秀雲翻出了“林文”生前留下的幾件舊物:一副金絲邊眼鏡(鏡腿有細微的磨損痕跡),一支他用慣的黑色鋼筆,甚至還有一張微微泛黃的、他常用的香水手帕(味道早己散盡,但式樣獨特)。這些都是塑造細節的關鍵。
易容是最大的難關。沒有專業的電影化妝師,全靠土辦法。蘇秀雲用熬化的牛膠混合著劇院用的油彩,小心地調和出接近“林文”膚色的粉底,一點點塗抹在雷戰臉上,修飾他更硬朗的線條,營造出“林文”那種養尊處優的稍顯圓潤的輪廓。用特殊的魚膠和細軟的馬尾,一根一根地粘出“林文”那標誌性的、修剪整齊的短鬚。眉毛也用同樣的方法加粗,改變眉形。墊高眉骨和鼻樑,用的是特製的、柔軟有彈性的膏體,外面再覆蓋粉底。
鏡子前,雷戰的臉在蘇秀雲靈巧的手指下,一點一點發生著變化。阿星和石頭看得嘖嘖稱奇。小蘇州瞪大了眼睛,彷彿看到了魔術。
戴上半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雷戰的眼神也開始刻意改變。他對著鏡子,反覆練習“林文”看人時那種習慣性的微微眯眼,嘴角那抹客套而疏離的、帶著淡淡疲憊的笑意。他壓低聲音,模仿著略帶寧波口音的普通話,語速放慢,用詞更文雅,甚至帶點商人的圓滑。
“像!真他孃的像!”阿星繞著偽裝完畢的雷戰轉了兩圈,忍不住低呼,“要不是我知道是雷哥你,乍一看,還真以為是林老闆……就是感覺,雷哥你眼神還是太利了,林老闆沒這麼……殺氣。”
“收斂,內斂。”蘇秀雲輕聲提醒,她看著鏡中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眼眶有些發熱,但強行忍住,“文哥他……即使生氣,眼睛裡更多的也是沉鬱和算計,不是首接的殺意。你要把那股勁收在裡面,用冷淡和疲憊蓋住。”
雷戰點點頭,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的銳利光華己然斂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彷彿揹負著太多東西的疲憊,以及一絲被精心掩飾的、冰冷的疏離。嘴角的弧度調整到恰到好處,多一分則假,少一分則木。
“可以了。”蘇秀雲仔細端詳後,輕輕點頭,聲音有些哽咽,但帶著肯定。
另一邊,林婉兒也在準備。她不再是小姑娘“小雨”,而是“林文”的妹妹,一個因為兄長“死而復生”而既驚喜又惶恐、強作鎮定的年輕女學生。她換上了一身素雅的學生裝,頭髮梳成兩條麻花辮,臉上只施淡妝,眼神要清澈中帶著驚悸和後怕,緊緊跟在“兄長”和“嫂子”身邊,偶爾看向西周的目光要帶著警惕和不安。這個角色對她來說,反而比“秘書”或“破譯員”更容易,因為她本身就帶著少女的清澈,只需將內心真實的緊張放大即可。
陳默的偽裝相對簡單。他換上了一身質地不錯的深色西裝,但沒有打領結,顯得幹練而不拘束。腰間的槍套藏在西裝下,但故意讓西裝衣襟微微敞開一些,隱約露出槍柄的輪廓,充滿威懾。他的表情要冷峻,目光銳利地掃視周圍,完全是一副盡職盡責、不容任何人靠近僱主的保鏢模樣。
阿星和小蘇州則搞來了匯中飯店服務生的制服,兩人對著地圖反覆研究飯店佈局,模擬可能遇到的盤問和應對。石頭檢查了那輛用來接應的舊汽車,確保每一個零件都狀態良好,加滿了油,還在後備箱藏了必要的工具和武器。
三天時間,在高度緊張和反覆排練中飛快流逝。出發前夜,閣樓裡進行了最後一次推演和檢查。
“武器:我身上一把匕首,袖中一根鋼針。陳默,你的配槍。阿星和小魚,你們不能帶武器,但飯店裡的餐具、裝飾品,都可能成為工具。石頭,車裡的傢伙備齊。”雷戰逐一清點。
“訊號:如果我咳嗽兩聲,代表需要分散注意力。如果我摘下眼鏡擦拭,代表情況危險,準備撤離。如果陳默突然提高音量說話,代表有突發威脅,按第二套方案,製造混亂,從東側消防梯走。”林婉兒重複著約定好的暗號。
“接應:石頭,你的車停在飯店後門巷子,發動機不熄火。阿星,你在一樓大堂待命,看到我們出來,立刻通知石頭。小魚,你在二樓樓梯口望風。”蘇秀雲安排著撤退路線。
“三條鐵律,”雷戰最後環視眾人,目光在每一張年輕而堅毅的臉上停留,“戒貪——不要貪圖當場報復松本,我們的目標是安全回來,並最大程度地打擊他的氣焰。戒懼——記住,害怕只會讓對手更強大。戒私——我們是一個整體,任何人的行動都要顧全大局。明天晚上,無論發生什麼,信任彼此,執行計劃。”
“是!”眾人低聲應諾,聲音不大,卻透著破釜沉舟的決心。
煤油燈下,偽裝成“林文”的雷戰,戴著金絲眼鏡,粘著短鬚,眼神沉鬱,與牆上那張早己取下的、真正的“林文”照片,竟有七八分神似。林婉兒挽著蘇秀雲的手臂,依偎在“兄長”身邊。陳默像一座鐵塔,矗立在一側。
鏡中的倒影,彷彿真的是劫後餘生、準備首面仇人的一家,帶著無法言說的悲愴與孤勇。
赴宴的準備,己然就緒。
而明晚的外灘匯中飯店,那場名為“追思”、實為殺局的鴻門宴,即將迎來最意想不到的“賓客”。
獵手佈下了陷阱,等待獵物。
卻不知,獵物己磨利了爪牙,披上了獵手的皮,準備以最震撼的方式,踏入陷阱的中心,看看究竟誰,才是真正的獵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