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貝拉·杜邦坐在自己臥室的梳妝檯前，心不在焉地用象牙梳子梳理著柔順的金髮。鏡子裡映出她年輕美麗卻籠罩著一層淡淡憂思的臉龐。距離上次花園沙龍與“林夫人”秘密會面，己經過去了五天。父親那句關於“懂得自己清理垃圾的貓”的評價，以及自己傳遞出的警告，像石子投入心湖，漣漪至今未平。她知道自己捲入了某種極其危險、超越她以往所有社交遊戲和慈善表演的事情，但一種混合著報恩、正義感以及對父親口中“現實”隱隱反叛的複雜情緒，驅使她想要做得更多。
僅僅口頭警告“順著金元和恐懼的線去查”是模糊的。在工部局和租界龐大的官僚、商業網路中，這樣的線何止千百條？等“林夫人”他們查清，恐怕日本人的報復早己降臨。她需要更具體、更致命的資訊。而這樣的資訊，很可能就在這棟房子最核心、也最戒備森嚴的地方——父親保羅·杜邦總領事的私人書房。
書房位於別墅二樓東翼，厚重的橡木門常年緊閉，只有父親和極少數親信秘書能夠進入。裡面存放著法租界公董局的機密檔案、外交信函、以及父親與各方勢力（包括那些不光彩的）私下交往的記錄。伊莎貝拉小時候曾調皮地溜進去過，被父親罕見地嚴厲訓斥，自此知道那是絕對的禁區。但如今，禁區成了唯一可能找到答案的地方。
機會在週六晚上降臨。父親受邀出席英國領事館的晚宴，母親陪同。別墅裡的僕人也大多放了短假，只剩下老管家亨利和兩個女僕。伊莎貝拉以“頭疼、想早點休息”為由，早早回了臥室。她換上深色的便裙和平底鞋，將一頭金髮盤起用深色髮網罩住，然後坐在黑暗中，靜靜等待。
深夜十一點，別墅徹底安靜下來。她輕輕拉開房門，走廊裡只亮著一盞昏暗的壁燈。她赤著腳，像貓一樣悄無聲息地走到書房門口。門鎖著，是那種老式但結實的黃銅彈子鎖。她知道備用鑰匙在哪裡——母親有一個存放所有重要鑰匙的琺琅首飾盒，就放在她臥室衣櫃的頂層，而母親的習慣是，出席重大宴會時，首飾盒的鑰匙會藏在梳妝檯一個小暗格裡。伊莎貝拉下午藉口找一副耳環，己經確認了這一點。
她溜進母親空無一人的臥室，很快找到了那把小小的銅鑰匙。開啟首飾盒，在一堆閃亮的珠寶中，她摸到了那把冰涼的、刻有家族徽記的書房鑰匙。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手心滲出冷汗。她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這不是兒戲的冒險，一旦被發現，後果不堪設想，不僅會讓自己陷入尷尬甚至危險，更可能連累父親，破壞他那微妙的平衡遊戲。但想到“林夫人”眼中深藏的憂慮，想到父親提及“那隻貓”時複雜的神情，想到碼頭曝光的醜聞和日益囂張的日本人……她咬了咬牙，拿起鑰匙，溜回書房門口。
鑰匙插入鎖孔，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在寂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伊莎貝拉渾身一僵，側耳傾聽。只有遠處大座鐘沉穩的滴答聲。她輕輕轉動鑰匙，又一聲“咔噠”，鎖舌彈開。她迅速推開門，閃身而入，反手將門輕輕關上，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劇烈地喘息。
書房裡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庭院路燈透過厚重的天鵝絨窗簾縫隙，投進幾縷微弱的光，勉強勾勒出巨大書桌、高聳到天花板的書架以及牆上一幅幅祖先油畫的輪廓。空氣裡瀰漫著雪茄、皮革和舊紙張的混合氣味，那是屬於父親世界的、權威而疏離的味道。
她沒有開燈。從裙子的暗袋裡，摸出一個小小的、偽裝成口紅管的微型手電筒（這是她以前參加化妝舞會時淘來的新奇玩意）。擰亮，一束細小的光柱劃破黑暗。
目標明確：父親那張巨大的桃花心木書桌。她走到桌後，手電光掃過桌面。整齊的檔案架，鍍金的墨水臺，裁紙刀，一部老式電話。她的目光落在中間那個帶鎖的抽屜上。重要的東西，通常在那裡。
她試了試抽屜，鎖著。但她早有準備。母親的首飾盒裡，還有一把更小的、沒有任何標記的鑰匙，她猜測是開這個抽屜的。果然，鑰匙插進去，輕輕一轉，抽屜無聲地滑開。
裡面分門別類放著一些資料夾。手電光掠過標籤：“公董局月度簡報（密）”、“對日交涉備忘錄”、“工部局事務摘要”、“個人通訊（私）”。她的心跳再次加速。“工部局事務摘要”和“對日交涉備忘錄”！
她先抽出“工部局事務摘要”。裡面是法文列印的報告，記錄著近期工部局內部人事變動、重要決議、以及法租界方面獲取的、關於工部局內部派系鬥爭和各方勢力滲透的分析。她快速翻閱，手電光停在最近一份報告的附件上。那是一份手寫的、字跡潦草的名單，旁邊有父親的批註。
名單是中文和英文混雜，列了七八個名字，後面跟著簡短的備註。伊莎貝拉的中文讀寫能力不錯（得益於童年時的中國保姆和後來的學習），她勉強能看懂。越看，她的臉色越發蒼白。
名單前三名被用紅筆圈出，旁邊父親的批註是“己證實，深度繫結，極度危險”。
1. 威廉·帕克森（William Parkenson） - 公共租界工部局董事，副總辦（副局長）。備註：與日本三井、三菱商社有秘密股權交易，透過其在香港的離岸公司操作。其子在日本留學，費用由“東亞文化基金會”（日方背景）全額資助。近期積極推動工部局與日方“警務協作”及“情報共享”議程，是引渡協議最積極的鼓吹者。
2. 沈昌明（Samuel Shen） - 《滬上財經時報》總編輯，工部局宣傳顧問委員會成員。備註：報社接受日本領事館秘密津貼，多次發表社論為日本“東亞新秩序”辯護，攻擊租界內抗日言論。與威廉·帕克森私交甚密，疑為帕克森在輿論界的“白手套”。
3. 周世安（Joseph Chow） - 瑞昌洋行大班，公共租界華人納稅會副主席。備註：洋行長期為日本軍方轉運“特殊物資”（疑似軍需及禁運品）。與日本特務機關“梅機關”有間接聯絡。利用華人商會領袖身份，拉攏、恐嚇華人商賈配合日方經濟滲透，並蒐集工商界情報。
後面還有幾個名字，職務稍低，或在其他領域，但備註都指向與日方的金錢往來、親屬受控或把柄被握。
這就是父親所說的“更深、更髒”的水！這份名單遠比報紙曝光的那兩個倒黴鬼觸及的核心！工部局副局長、有影響的報社總編、華人商界領袖……這張網己經深深嵌入租界的行政、輿論和經濟命脈！
伊莎貝拉感到一陣眩暈和噁心。她強忍著，顫抖著手，從裙子另一個暗袋裡，摸出那部偽裝成粉餅盒的微型相機——這是上次沙龍後，她透過可靠渠道秘密弄來的，就是為了這一刻。她將名單在桌面上攤平，用手電照明，調整相機焦距，對著名單和父親的批註，連續按下快門。輕微的“咔嚓”聲在死寂的書房裡，像驚雷一樣敲打在她的神經上。
拍完名單，她又快速翻看“對日交涉備忘錄”，找到最近幾次涉及“反日活動”和“治安合作”的討論記錄，挑了幾頁能體現日方咄咄逼人態度和法方無奈周旋的內容，也拍了下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漫長。
就在她拍完最後一張，準備將檔案歸位時，樓下突然傳來大門開啟的聲音和老管家亨利有些模糊的問候：“晚上好，先生，太太。宴會這麼早就結束了？”
父母回來了！比預想的早！
伊莎貝拉魂飛魄散，手忙腳亂地將檔案塞回抽屜，鎖好。熄滅手電，將相機和手電筒塞回暗袋。她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竄到門邊，耳朵貼在門上，能聽到父母上樓的腳步聲和低聲交談。
不能從正門出去！會迎面撞上！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書房。對，窗戶！書房的落地窗通往一個小陽臺，陽臺側面有供園丁修剪藤蔓用的鐵梯，可以通到一樓花園！這是她小時候探險發現的“秘密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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