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靠著房門，她滑坐在地板上，渾身冷汗淋漓，雙腿發軟，心臟狂跳得像是要炸開。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她摸出暗袋裡的微型相機，緊緊攥在手裡，冰涼的金屬外殼帶來一絲奇異的安全感。
拿到了。致命的名單，拿到了。
二、致命的饋贈
三天後，法租界西區一家專做法國僑民生意的、以精緻糕點和私密性著稱的小小咖啡館。“林夫人”蘇秀雲和伊莎貝拉·杜邦“偶遇”在此，各自點了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安靜角落。
伊莎貝拉今天穿著簡單的米白色洋裝，戴著寬簷帽，看起來優雅如常，但仔細看，能發現她眼下的淡淡青黑和眼底一絲揮之不去的緊張。蘇秀雲則依舊是一身素色，神情哀婉。
簡單的寒暄和關於糕點的閒聊過後，伊莎貝拉看似不經意地將自己那個小巧的絲綢手包放在桌上，手包的搭扣輕輕彈開了一絲縫隙。她端起咖啡杯，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微微發顫的聲音說：“林夫人，上次您說，喜歡收集一些舊時的明信片做紀念。我這裡剛好有幾張……比較特別的，或許您有興趣看看。”
說著，她將手包向蘇秀雲那邊輕輕推了推，手指在包蓋上敲擊了三下，一個約定的暗號。
蘇秀雲心領神會，臉上露出適度的好奇，伸手接過手包，自然地放在自己膝上，藉著桌布的遮擋，快速開啟。手包裡除了女士用品，只有一個用普通訊封裝著的東西。她摸出來，指尖觸到裡面硬質的小方塊——是膠捲！還有一張折得很小的紙條。
她迅速將信封藏進自己隨身帶的黑色手袋暗格，然後將伊莎貝拉的手包合攏，遞還回去，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真是太感謝了，杜邦小姐。這些‘明信片’，我一定會好好珍藏。”
伊莎貝拉接過手包，手指緊緊攥著皮革，指節有些發白。她看著蘇秀雲，藍色的眼眸中情緒複雜，有完成任務的如釋重負，有冒險後的餘悸，也有一絲深切的擔憂。她壓低聲音，語速極快：“都在裡面了。前三個人……是最毒的。請一定……小心。我不能再做更多了。”
“足夠了。杜邦小姐，您的幫助，我們銘記在心。”蘇秀雲鄭重地低聲說道，眼中是真摯的感激。她知道這個法國女孩冒了多大的風險。
“保重。”伊莎貝拉最後說了一句，拿起手包，戴上手套，像一個剛剛結束愉快茶會的淑女一樣，優雅地起身，對蘇秀雲點頭致意，然後轉身離開了咖啡館，背影挺首，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倉皇。
蘇秀雲又在咖啡館坐了片刻，才結賬離開。她沒有首接回安全屋，而是換乘了兩次電車，又在鬧市區兜了幾個圈子，確認絕對安全後，才悄然返回閘北。
安全屋的閣樓再次成為情報中心。膠捲被林婉兒用簡易裝置小心沖洗出來。當那些照片被放大、辨認、翻譯後，呈現在眾人面前時，閣樓裡一片死寂，只有壓抑的呼吸聲。
名單，以及那些簡短的、卻足以將人釘在歷史恥辱柱上的備註，清晰無誤。
“威廉·帕克森……工部局副局長……”阿星盯著那個名字，眼中殺機畢露，“原來最大的內鬼在這兒！怪不得日本人那麼囂張！”
“沈昌明，這個狗漢奸記者！他那張報紙整天胡說八道，原來早就被日本人買通了！”石頭也咬牙切齒。
“周世安……瑞昌洋行……”陳默眉頭緊鎖，“這家洋行背景很深，和公共租界、法租界很多上層人物都有往來，沒想到竟然是日本人的運輸線和情報站。”
雷戰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威廉·帕克森的名字和那些備註上。工部局副局長，這個位置太高了，權力太大了。他不僅是引渡協議的主要推手，更可能是整個工部局內部親日網路的關鍵樞紐，甚至可能是日本人在租界高層佈下的最重要棋子之一。扳倒他，或者……清除他，意義重大，難度也極高，風險更是無法估量。
“名單上其他人也要留意，但這三個，是核心。”雷戰緩緩開口，聲音冷硬如鐵，“尤其是這個帕克森。有他在工部局高位運作，日本人的很多骯髒勾當就有了‘合法’的外衣和保護傘。不解決他，我們曝光再多的基層漢奸，也動搖不了他們的根本。”
“可是，雷哥，他是工部局副局長！英國人！動他，那就是捅了馬蜂窩！英國人、日本人，都會發瘋的！”阿星雖然恨，但也知道其中的厲害。
“我知道。”雷戰的眼神深不見底，“所以不能蠻幹。我們需要計劃，一個周密的、能讓他身敗名裂、甚至‘合理’消失的計劃。伊莎貝拉帶來的不只是名單，還有他受賄、以權謀私、兒子被日本控制這些把柄。這些是武器，但怎麼用，需要好好想想。”
他看向陳默：“陳默，你透過特別調查組，能否在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下，核實帕克森在香港的離岸公司，以及他兒子在日本接受資助的情況？哪怕是側面證據。”
陳默思索道：“有難度，但可以嘗試。香港那邊的商業登記資訊或許能想辦法查到。日本‘東亞文化基金會’的背景，也可以透過一些國際警務協作的渠道旁敲側擊。不過需要時間，而且要非常小心。”
“時間我們不多，但安全第一。”雷戰叮囑，又看向林婉兒和阿星，“小雨，阿星，你們從其他渠道想辦法。帕克森在工部局內部有沒有政敵？沈昌明的報紙有沒有什麼見不得光的財務問題？周世安的瑞昌洋行，最近在運什麼‘特殊物資’？能抓到一點實實在在的證據，都比這份來源不明的名單更有力。”
他最後環視眾人，語氣森然：“這份名單，是伊莎貝拉用巨大風險換來的，也是杜邦總領事默許甚至希望我們看到的‘武器’。他指望我們這隻‘貓’，去抓這隻最大的‘老鼠’。那我們……就不能讓他失望。”
閣樓裡，煤油燈的光芒搖曳，將眾人凝重的身影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如同即將出徵的戰士。
親日派的最高層名單，己然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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