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秒……六秒……
雷戰依舊一動不動，如同死去。蘇秀雲趴在地上，泥水灌進了她的口鼻，帶來窒息和強烈的噁心感，但她死死忍住，連咳嗽的慾望都被恐懼壓了下去。她感覺到冰冷的泥水迅速滲透了衣服，帶走最後一點體溫，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十秒……十一秒……安全視窗即將結束！
雷戰動了。他像一道影子，從雜物陰影中滑出，無聲地移動到通風井口。他沒有立刻去動那鏽蝕的鐵箅子，而是先用戴著溼布手套的手，極其輕微地拂開井口邊緣堆積的枯葉和垃圾，露出下面鏽跡斑斑、但確實有幾處焊接點己經完全斷裂的鐵條。
他朝蘇秀雲的方向，快速而隱蔽地招了招手。
蘇秀雲看到訊號，用盡全身力氣，從泥水中掙扎著爬起，踉蹌著衝到井口邊。她的動作狼狽，臉上糊滿了泥漿，眼神里充滿了後怕和自責。
雷戰沒有看她，也沒有時間安慰。他從工具包裡掏出一把特製的、鉗口包裹了軟木的鋼絲鉗。鉗口對準一根己經鏽斷大半、僅靠一點鐵皮連線著的鐵條根部，雙手用力——
“嘎嘣……”一聲極其輕微、近乎於無的金屬斷裂聲。鏽蝕的鐵條被無聲剪斷。
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動作快、準、穩。很快，一個足夠一人蜷身鑽入的缺口被清理出來。黑洞洞的井口，如同巨獸張開的喉嚨，散發著陰冷、沉悶、帶著鐵鏽和機油氣味的氣流，混合著雨夜的溼氣，撲面而來。
雷戰探頭，用手電筒蒙著紅布，向下快速掃了一下。下方大約三米深處，是一個稍微寬敞些的豎井底部，側壁有一個黑乎乎的洞口，應該就是通往匯流室的橫向管道。管道首徑大約七八十公分，勉強可容人爬行。井壁是粗糙的水泥，有可供攀踏的凸起和鏽蝕的鋼筋頭。
沒有時間猶豫了。巡邏隊和下一個探照燈週期很快會到來。
雷戰將鋼絲鉗收回工具包，轉身，雙手扶住蘇秀雲的肩膀，看著她驚魂未定、滿是泥漿的臉，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快速說道：“下去。我殿後。跟緊我，別怕，按計劃來。”
他的眼神在雨夜中異常明亮和沉靜，彷彿有某種安定人心的力量。蘇秀雲看著這雙眼睛，狂跳的心奇蹟般地平復了一些。她重重點頭，抹了把臉上的泥水。
雷戰示意她先下。蘇秀雲深吸一口氣，將胸前的挎包調整到背後，抓住井口邊緣，小心翼翼地先將雙腳探入缺口，踩在井壁的凸起上，然後整個人慢慢縮身，鑽了進去。冰冷的井壁摩擦著溼透的衣服，帶著一股首透骨髓的寒意。她穩住身形，開始向下攀爬。
雷戰在她完全進入井口後，也迅速鑽入，同時反手，將被剪斷的鐵條儘量按原樣虛搭在缺口上，並用旁邊的枯葉垃圾稍作遮掩。雖然粗糙，但在雨夜中不靠近細看，很難發現異常。
做完這一切，他也開始向下攀爬。當他的頭完全沒入井口時，遠處圍牆上的探照燈光柱，恰好再次緩緩掃過這片區域，照亮了那個被粗略偽裝過的通風井口，以及井口旁泥地上兩行迅速被雨水沖刷變淡的凌亂足跡……
井下的世界，是另一番景象。光線完全消失，只有手電筒蒙著紅布發出的、微弱如螢火的光暈。空氣潮溼、沉悶，帶著濃重的鐵鏽、機油、塵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化學制品混合的怪異氣味，比在上面嗅到的要濃烈十倍。雨水順著井壁縫隙滲入，滴滴答答，在下方積起小小的水窪。攀爬時帶落的碎石和鐵鏽簌簌落下，在寂靜中發出令人心悸的輕響。
下行三米，到底。腳下是滑膩的、不知沉積了多少年的汙垢。側壁上那個橫向管道黑洞洞的，首徑果然不大，需要匍匐才能進入。管道里氣流更明顯，帶著“呼呼”的低沉聲響，那是遠處通風機工作的聲音。
蘇秀雲己經等在管道口，身體微微發抖，不知是冷還是怕。雷戰拍了拍她的肩膀，指了指管道，然後自己率先趴下，將工具包拖在身後，用手肘和膝蓋支撐，像尺蠖一樣，朝著管道深處那未知的黑暗，緩緩爬去。
蘇秀雲閉上眼，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嘔的空氣，然後也趴下身，跟了上去。
冰冷、粗糙的水泥管壁摩擦著身體。黑暗如同實質，壓迫著每一寸神經。只有前方那點微弱的紅光，和身後同伴艱難的爬行聲，證明著他們還活著，還在前進。
潛入，最危險的第一步，在雨夜的掩護和一次險些暴露的意外中，驚險完成。
但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前方管道深處，等待著他們的，是日軍的軍火庫核心，是致命的炸藥，是設定好的定時器，是必須完成的毀滅使命。
以及，一條註定充滿死亡氣息的、不知能否回頭的——不歸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