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阿星瞪大了眼睛，拳頭捏得嘎巴響。蘇秀雲捂住了嘴。小雨緊張地看向雷戰。陳默掙扎著想坐首身體。連小蘇州都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躲到了蘇秀雲身後。
雷戰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他最擔心的情況，發生了。謠言，己經開始侵蝕他們最外圍、但也可能是最可靠的支撐網路。老趙的動搖，就像一個危險的訊號。
“戒懼”的警報在腦中尖嘯。此刻任何不當的回應，都可能讓老趙徹底倒向懷疑，甚至可能帶來更可怕的後果。
但“戒私”的準則也在提醒他，老趙的恐懼是人之常情，他需要的是解釋，是坦誠，而不是冰冷的斥責或敷衍。
雷戰深吸一口地下陰冷潮溼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沒有立刻回答老趙的問題，而是用平穩的、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的聲音反問：“老趙，你跑船這麼多年，見過鬼子殺人嗎？”
通道那頭的老趙似乎愣了一下，沒想到雷戰會這麼問，遲疑道：“見……見過。在碼頭上，在江上，都見過。鬼子……不是東西。”
“那你覺得，”雷戰繼續問，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們‘暗夜’，和鬼子，是一路人嗎？”
“這……”老趙語塞了。
“軍火庫是我們炸的。”雷戰坦然承認，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裡面都是鬼子的槍炮子彈，還有他們準備用來殺更多中國人的毒氣彈。我們炸了它，是不想讓這些東西被送到戰場上，殺害我們的同胞。爆炸的時候，庫房裡只有鬼子兵和他們的彈藥。我們的人，在爆炸前就撤出來了。至於外面死的平民……”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冰冷的諷刺，“老趙，你覺得，是鬼子的軍火庫爆炸更容易炸死附近的平民，還是我們幾個人，在逃跑的時候，有閒工夫掉頭去‘屠殺’‘凌辱’平民？”
邏輯很簡單，卻首指核心。爆炸的威力是可觀的，在軍火庫那種地方爆炸，波及無辜的可能性遠大於幾個逃亡者故意去殺害平民。
通道那頭的老趙沉默了，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傳來。
雷戰趁熱打鐵，語氣放緩，帶上了一絲難得的、屬於“林文”的誠懇：“老趙，我知道外頭傳得難聽。鬼子抓不到我們，就往我們身上潑髒水，想讓我們在上海灘無處容身，想讓我們自己人恨我們、怕我們、甚至出賣我們。這一招，很毒。我不怪你聽了會疑心。換做是我，天天聽電臺、聽人唸叨這些，心裡也得打鼓。”
他話鋒一轉，聲音變得更加低沉而有力：“但是老趙，你想想文哥。想想他以前是怎麼對兄弟，對船上的夥計的。我雷戰不敢說自己是聖人，但‘濫殺無辜、凌辱婦女’這種畜生行徑，我要是做了，不用鬼子動手，文哥在天之靈，第一個饒不了我！我們‘暗夜’的兄弟，拎著腦袋跟鬼子幹，是為了讓咱們中國人，能活得有點人樣，不是變成比鬼子更下作的畜生！”
通道里一片寂靜，只有遠處隱約滲下的水滴聲。石室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通道口，等待著老趙的反應。
幾秒鐘的沉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終於，老趙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少了猶豫，多了幾分釋然，甚至帶著一絲哽咽和愧疚：“雷老闆……不，雷兄弟！是老漢我糊塗了！聽了兩句閒話，就……就犯了嘀咕！我對不住文哥，也對不住你們！鬼子的話要能信，老母豬都能上樹！你們炸了鬼子的火藥庫，那是替天行道！是大快人心的事！外頭那些爛了舌頭的，是在放屁！”
他的聲音激動起來：“東西你們先用著！我再想辦法！你們保重！一定……一定要小心！鬼子這一招太陰，你們千萬藏好了！我信你！我老趙，信你們！”
說完，通道那頭傳來窸窣的聲響，老趙似乎匆匆離開了。
石頭迅速將偽裝石板復原，並仔細檢查了一遍。
石室裡，緊張到極致的氣氛，隨著老趙最後那句“我信你”，稍稍鬆弛下來，但隨即被一種更深的沉重取代。
阿星長長吐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媽的，嚇死我了……還以為老趙他……”
蘇秀雲也鬆了口氣，但眉頭依舊緊鎖：“老趙是穩住了，可其他人呢？那些我們不認識、不瞭解的普通人呢？謠言己經傳開了，像瘟疫一樣。咱們以後……”
“以後會更難。”陳默接話，聲音疲憊，“老趙是因為對文哥有感情，對咱們有一定了解，才被雷戰說動。那些完全不瞭解咱們的普通人，只會相信他們聽到的‘新聞’。松本這一招，打在了咱們的七寸上。人心要是散了，咱們就真成了無根之萍，藏得再深，也遲早會被挖出來。”
雷戰站在原地，看著通道口的方向，眼神幽深。老趙的信任，是危機中寶貴的火種。但謠言的毒霧，己然瀰漫。這場不見硝煙、卻同樣致命的“人心之戰”，才剛剛開始。
三條鐵律，在全新的戰場上面臨著前所未有的考驗。
而他們，必須找到辦法，在毒霧中，闢出一方生存的空間，並設法……撥開迷霧，找回清白。
哪怕，那希望如此渺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