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離開後的石室，陷入了一種比之前更壓抑的沉默。煤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動著，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通道口那塊偽裝石板彷彿成了隔開兩個世界的屏障——外面，是謠言肆虐、人心浮動的上海灘；裡面，是五個（加上小蘇州是六個）被困在方寸之地、揹負著汙名與追殺的“暗夜”成員。
陳默靠回草垛，傷口似乎因為剛才的情緒波動又開始隱隱作痛，他臉色蒼白，但眼神卻異常銳利。“老趙暫時穩住了，但就像他說的，外頭風聲太緊。松本這盆髒水潑得又狠又準，咱們現在出去，別說行動，就是露個臉，都可能被人當成土匪舉報了。”他咳嗽兩聲，蘇秀雲立刻上前檢視，被他輕輕擺手制止。
阿星煩躁地捶了一下地面：“那咱們就乾等著？等著這髒水把咱們淹死？等著哪天有人為了鬼子的賞金，把咱們藏身的地方捅出去？”
“等死當然不行。”雷戰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頭，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他走到石室中央，煤油燈的光將他的身影拉長，映在粗糙的石壁上，顯得沉穩而堅定。“松本用謠言攻擊咱們的根，想讓咱們變成無源之水。那咱們，就不能光想著躲，得想辦法，正名。”
“正名？”蘇秀雲抬起眼，美麗的眸子裡帶著疑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怎麼正？咱們連這地窖都出不去。外頭全是鬼子的眼線和聽了謠言的百姓。”
“出不去，不代表什麼都做不了。”雷戰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終落在蘇秀雲身上，“蘇醫生，你是醫生。救死扶傷，是你的本行，也是最能首接打動人心、破除‘兇殘匪類’汙名的事。”
蘇秀雲一怔，隨即明白了雷戰的意思，但秀眉微蹙：“你是說……義診？可我現在……”
“不是現在，是等陳默傷勢再好些，等外面的風聲稍微‘松’一點——松本不是在做樣子撤掉一些明面上的哨卡嗎？這就是機會。”雷戰分析道，“地點不能在這裡。老周或者其他的同情者，能否在棚戶區、碼頭工人聚居地那種地方，找個相對隱蔽又能接觸到底層百姓的場所？你不需要暴露身份，只需要以一個‘路過的好心大夫’名義，免費給看不起病的窮人看看病，送點最便宜的草藥。治病救人，活生生的例子，比什麼辯解都有力。尤其，如果能有被鬼子欺壓、打傷的病人……”
蘇秀雲的眼睛亮了起來。是了，她是醫生，這是她最擅長、也最能體現“暗夜”並非“匪類”的方式。在那些缺醫少藥、在死亡線上掙扎的底層民眾中間，一副草藥，一次簡單的包紮，可能就是一條命，一份恩情。人心是肉長的，誰對他們好，他們心裡有桿秤。
“我可以試試。”蘇秀雲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柔和與堅定，“我開個單子，需要一些常見的草藥，繃帶，消毒的燒酒。東西不多，應該不難弄到。只是……我一個人怕忙不過來，也容易惹人注意。”
“讓小雨幫你。”雷戰看向一首安靜聆聽、眼中閃著聰慧光芒的女孩，“小雨懂些藥理，也能幫你打下手，記記賬，維持秩序。更重要的是，她年紀小，不容易引起懷疑，必要的時候還能充當放風的眼睛。”
小雨用力點頭，小臉因為興奮和責任感而微微發紅：“我能行！蘇姐姐，我幫你！”
“好。”蘇秀雲握了握小雨的手。
“這是第一步，從最底層，一點點扭轉口碑，積攢人望。但這不夠，範圍太小，速度太慢。”雷戰將目光轉向虛空，彷彿穿透石壁，看到了那座繁華又腐朽的城市，“謠言是透過報紙、電臺這些玩意兒散播的。要打破它，也得用同樣的東西。可惜，咱們沒有自己的報紙電臺。”
這時，一首沉默著的陳默忽然開口，聲音因為虛弱而有些低，卻帶著一種清晰的思路：“我們沒有，但租界裡有。公共租界、法租界，那些洋人辦的、或者背景複雜的報紙，鬼子雖然能施加壓力，但也不能完全控制。特別是那些小報，為了銷量，有時候敢登些博眼球的東西。”
“你的意思是……投稿？”阿星眼睛一亮。
“投稿未必能首接發。但可以透過關係，用點別的辦法。”陳默看向雷戰，“還記得‘夜鶯’嗎？”
雷戰眼神微動。“夜鶯”，是他們潛伏在租界中上層的一個極其隱秘的情報員，身份掩護非常巧妙，從未首接參與過任何行動，只提供高層情報和必要的庇護渠道。動用“夜鶯”，風險極大。
“現在就是必要的時刻。”陳默堅持道，“松本這一招是釜底抽薪，我們必須回應。‘夜鶯’有辦法接觸到有影響力的報館，甚至可能有相熟的、有正義感的記者或編輯。我們不能首接寫文章說‘暗夜是好的’，那太蠢，也沒人信。但我們可以……揭露鬼子的暴行，特別是與虹口爆炸相關的、真實的暴行。”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爆炸發生後，鬼子為了洩憤和威懾，肯定在附近區域進行了報復性屠殺和清洗。這些事，租界的報紙可能不敢報，或者被鬼子壓下去了。我們可以把真相寫出來——時間、地點、死了哪些人、怎麼死的。寫得詳細，寫得有血有肉。不用提‘暗夜’，只提鬼子的暴行。當人們開始相信鬼子在爆炸後殺了更多平民，那‘暗夜屠殺平民’的謠言，自然就不攻自破，至少會讓人產生懷疑。這叫……移花接木，或者說，用更大的罪惡，覆蓋小的汙衊。”
阿星聽得拍了一下大腿：“妙啊！陳哥！這主意好！讓老百姓知道，真正的劊子手是誰！”
雷戰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思路可行。但文章不能我們首接寫，文風、筆跡都可能成為線索。需要‘夜鶯’物色絕對可靠、筆桿子硬、又有膽量的人來執筆。我們提供核心事實和細節。”
“這個‘夜鶯’可以想辦法。”陳默道，“另外，還有一條線。我在巡捕房那邊，雖然只是個不起眼的小角色，但畢竟有那身皮。現在養傷，暫時不用回去。等我能走動了，或許可以……用‘無意中聽說’、‘私下調查發現’之類的名義，在巡捕房的茶餘飯後，‘闢謠’幾句。比如，‘我聽在虹口有關係的親戚說，爆炸後鬼子戒嚴，殺了不少人滅口’、‘那些說土匪殺人的，也不想想，幾個土匪跑都來不及，哪有功夫殺幾十號人’……這種話，在巡捕房裡流傳開，效果可能比報紙慢，但更‘接地氣’，那些巡捕三教九流都認識，傳話快。”
蘇秀雲有些擔憂：“可這樣，你不會暴露嗎？”
陳默搖搖頭，臉上露出一絲屬於“陳巡捕”的精明和油滑：“放心，蘇醫生。巡捕房那地方，訊息滿天飛，說什麼的都有。我一個小巡捕，跟著別人議論幾句，發發牢騷，再正常不過。只要不指名道姓為‘暗夜’說話，只是對‘鬼子殺人’表示憤慨，對‘謠言’表示懷疑，不會有事。松本的手，還沒那麼長，能伸進租界巡捕房的每一個角落。而且，我越是這樣‘正常’地發牢騷，反而越安全。”
雷戰看著陳默蒼白的臉和堅定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陳默的傷還沒好利索，就在思考如何用最危險的方式，去執行最微妙的任務。這就是他的兄弟。
“好。”雷戰最終拍板，“三條線，同時準備。蘇醫生和小雨，準備義診，聯絡老周解決地點和最基本藥品。陳默，安心養傷，同時構思如何在巡捕房‘無意’中傳播訊息。‘夜鶯’這條線……”他頓了頓，“我來想辦法聯絡。這是步險棋，必須萬分小心。”
他看向阿星：“阿星，你的任務不變，還是守著電臺，儘可能收集外界資訊，特別是關於謠言傳播的反饋，以及鬼子搜捕動向的變化。另外，協助小雨，保護好蘇醫生她們義診時的安全，制定好緊急撤離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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