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石室，時間彷彿被那則簡短殘酷的密訊徹底凍結，又在下一秒被無形的重錘砸得粉碎。煤油燈的光芒在死寂中徒勞地搖曳，映照著每一張煞白的臉，每一雙驚駭的眼。
雷戰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彷彿己經與身下的石板融為一體。他低著頭，死死盯著腳邊那攤破碎流淌的雞蛋液，粘稠的蛋黃混著蛋清，在昏黃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光澤，像一攤無法凝固的血。母親……被抓了。絕食。明午，外白渡橋，一人換一命。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釘，狠狠鑿進他的顱骨，釘進他的心臟。最初的空白過後，是海嘯般席捲而來的、幾乎要衝破天靈蓋的暴怒和撕心裂肺的痛楚！胸腔裡像有岩漿在沸騰，在咆哮，要焚燬一切理智，燒穿這該死的石壁，衝到外面，衝到松本面前，把他，把那些鬼子，撕成碎片！
母親……那個瘦小、沉默、用一生苦難撐起一個破碎家的女人。因為她這個不孝的兒子，因為她兒子選擇的這條滿是血腥和黑暗的路，此刻正被關在某個陰冷骯髒的牢房裡，用絕食這種最慘烈的方式，對抗著惡魔，保護著他！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彷彿受傷野獸從喉嚨深處擠出的、破碎的低吼，終於從雷戰緊咬的牙關中迸出！他猛地揚起頭，脖頸和額角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起，一雙眼睛赤紅如血，裡面燃燒著足以焚燬世界的怒火和無盡的痛苦。他抬起腳，狠狠踹向旁邊一個裝滿雜物的木箱！
“哐當——！！！”
木箱應聲碎裂，裡面的工具、零件稀里嘩啦散落一地，在寂靜中發出令人心悸的巨響。阿星和石頭下意識地後退半步，連蘇秀雲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驚得渾身一顫。小雨更是嚇得緊緊閉上了眼睛。
“松本——！！！”雷戰嘶吼著這個名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我操你祖宗十八代！！有什麼事衝老子來！！抓我娘算什麼本事！！！畜生！！！王八蛋！！！”
他像一頭徹底失控的困獸，在狹窄的石室裡狂暴地轉著圈，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彷彿下一秒就要用血肉之軀去撞開頭頂的石板。母親絕食的訊息，像最毒的鞭子，抽碎了他“三條鐵律”構築的所有心理防線。什麼戒懼，什麼戒私，什麼戒貪！在至親性命面前，全都是狗屁！他現在只想殺人，只想把母親救出來，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萬丈深淵！
“雷戰！你冷靜點！”蘇秀雲第一個反應過來，撲上去抓住他一隻劇烈顫抖的手臂，淚流滿面，“你這樣沒用！救不了大娘！松本就是要你發瘋，要你失去理智！”
“冷靜？！我怎麼冷靜？！”雷戰猛地甩開蘇秀雲的手，力道之大讓她踉蹌著後退，若非小雨扶住，幾乎摔倒。他赤紅的眼睛瞪著她，也瞪著石室裡的每一個人，“那是我娘！她在絕食！在等死！因為我！因為我這個不孝子！你讓我怎麼冷靜？！啊？！”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目光掃過陳默、阿星、石頭，最後又落回蘇秀雲臉上，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偏執的瘋狂決斷：“計劃取消！什麼狗屁民心，什麼後續！明天中午，外白渡橋，我去！”
“雷哥！你不能去！”阿星急得跳腳，臉都白了，“那是陷阱！赤裸裸的陷阱！松本肯定佈下了天羅地網，就等著你去自投羅網！你去了，不但救不出大娘，你自己也得搭進去！咱們‘暗夜’就全完了！”
“那是我娘！！！”雷戰猛地轉頭，衝著阿星咆哮，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我管他什麼陷阱！我管他什麼天羅地網！大不了老子殺進去！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跟我娘死一塊，也好過像現在這樣，像個縮頭烏龜躲在這裡！！”
“雷戰！你他媽的放屁！！！”一聲虛弱卻異常暴怒的吼聲，猛地從角落響起，壓過了雷戰的咆哮。
是陳默。
他不知何時己經掙扎著半坐起來，臉色因激動和牽動傷口而更加慘白，額頭上冷汗涔涔，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死死盯著雷戰，裡面充滿了失望、痛心和一種近乎憤怒的火焰。
“殺進去？跟大娘死一塊？這就是你雷戰的能耐？！這就是你對你娘用絕食換來的生路的報答？！”陳默的聲音因為激動和虛弱而斷斷續續，卻字字如刀，狠狠剮在雷戰心上，“大娘為什麼絕食？她一個老婆子，不懂打仗，不懂計謀，她只知道，不能拖累你！她用命在告訴你，別去！別上鬼子的當！你呢？你就這麼急著去送死，去讓她白白犧牲？！你對得起她嗎？！啊？！”
“我……”雷戰被陳默吼得一愣，狂暴的氣勢為之一滯。
“三條鐵律！戒懼、戒私、戒貪！”陳默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喘著粗氣，繼續厲聲道，“你現在腦子裡只有‘私’！只有你當兒子的愧疚和憤怒！你忘了‘戒懼’！忘了松本有多陰毒，佈下的局有多兇險！你更忘了‘戒貪’！貪圖一時之快，貪圖所謂的‘孝道’和‘同死’，結果就是把所有人，把你娘用命護著的這條生路，徹底斷送！你這不是孝，是蠢！是孬種！！”
“孬種”兩個字，像兩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雷戰臉上。他身體晃了晃，赤紅的眼睛死死瞪著陳默，胸膛劇烈起伏，拳頭捏得死緊，卻一時說不出反駁的話。陳默的話，像冰水，澆在他沸騰的腦漿上，帶來刺痛，也帶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清醒。
“陳默說得對。”蘇秀雲再次走上前，這次她沒有去拉雷戰，只是站在他面前，仰著淚痕未乾的臉，看著他，聲音輕柔卻堅定，“雷戰，大娘絕食，不是想看你衝動送死。她是想保護你。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往松本的套裡鑽，是想辦法，把大娘救出來。用我們的方式，用‘暗夜’的方式。”
阿星也急忙道：“雷哥，硬拼是下下策！咱們得用腦子！松本以為你會暴怒，會失去理智去強攻，咱們就偏不！咱們給他來個意想不到的！”
石頭悶悶地開口，聲音低沉：“強攻，死路。智取，或許有生機。”
小雨也小聲卻清晰地說：“哥，大娘等著我們去救她。我們不能讓鬼子的奸計得逞。”
眾人的話，像一道道繩索，將幾乎要衝入毀滅深淵的雷戰，一點點拉回現實冰冷的岸邊。他劇烈地喘息著，眼中的赤紅和瘋狂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混合著痛苦、掙扎和強制壓下的暴戾的冰冷。他緩緩閉上眼睛，又猛地睜開，裡面己經沒有了剛才那種毀天滅地的怒火，只剩下一種令人心悸的、如同萬年寒冰般的沉靜和銳利。
他看了一眼地上破碎的雞蛋，又看了看圍在身邊、眼神中充滿擔憂、勸阻，卻也充滿堅定支援的同伴。母親絕食的身影，陳默憤怒的斥責，蘇秀雲含淚的勸說，阿星急切的眼神，石頭沉穩的話語，小雨信任的目光……這些畫面交織在一起，最終化為胸中一口被強行嚥下的、帶著血腥味的濁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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