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上海沉入一天中最深、也最寒冷的睡眠。白日里的喧囂、混亂、恐懼,彷彿都被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吸收、凝固。街道空蕩,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是工廠還是軍營的微弱汽笛,以及永不止歇的、嗚咽般的風聲。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不見星月,只有稀薄的路燈光暈在溼冷的霧氣中暈開一小團模糊的黃暈,更添幾分鬼魅般的寂靜。
靠近蘇州河一處廢棄小碼頭的陰影裡,靜靜停著一輛經過連夜趕工、剛剛完成最後“裝扮”的卡車。車身被漆成了粗糙但足以亂真的日軍野戰灰綠色,側面用白漆刷著醒目的紅十字和一行日文“陸軍病院 救護車”,車前擋風玻璃內側,擺放著一張偽造的、蓋著模糊不清印章的通行證。車頂甚至還焊接了一個用鐵皮和紅布自制的、可摺疊的簡陋警示燈——雖然不敢開,但樣子要像。
駕駛室裡,石頭換上了一身不知從哪搞來的、略顯肥大但好歹是制式的日軍士兵冬季棉服,頭上戴著戰鬥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稜角分明、此刻卻刻意繃得有些木然的臉。他雙手穩穩握著方向盤,目光如鷹隼般透過霧氣濛濛的擋風玻璃,觀察著前方道路和兩側建築的每一個陰影。在他旁邊副駕駛位置,坐著陳默。
陳默的打扮是重中之重。他穿著一套略顯陳舊、但熨燙得筆挺的日軍少尉軍醫常服,肩章、領章齊全,甚至還有一枚不知從哪個舊貨攤淘來的、代表“軍醫”的櫻花與蛇杖徽記(小雨用細銅絲巧妙地固定上去)。臉上戴著一副平光金絲眼鏡(蘇秀雲貢獻的),頭髮用髮蠟仔細梳成偏分,下巴上粘了修剪整齊的短鬚。他臉色依舊帶著傷病未愈的蒼白,但眼神沉靜,嘴唇緊抿,刻意模仿出一種日軍軍官特有的、略帶倨傲和疲憊的神態。他懷裡抱著一個皮質出診包,裡面塞滿了紗布、簡易器械和一些空藥瓶,增加可信度。最重要的,是他的日語必須過關——幸好,他早年因父親生意關係,接觸過不少日商,加上後來在巡捕房與日僑、日軍打交道,口語雖不算特別地道,但應付一般盤查和簡單對話,應該夠用。
卡車後部的“救護艙”,經過了阿星的緊急改造。兩側加了可開關的窗戶(蒙著深色布簾),中間固定著兩副臨時用木條和帆布紮成的簡易擔架。此刻,擔架上分別躺著“傷員”。
左側擔架上,是雷戰。他臉上、脖子上塗滿了蘇秀雲特製的、用凡士林、泥土、鍋灰和少量紅色染料調成的“汙血”和“擦傷”,左臂用繃帶吊在胸前,右腿小腿部位纏著厚厚的、滲著“血跡”的繃帶。他閉著眼睛,眉頭緊鎖,嘴唇慘白,胸口微微起伏,扮演一個在爆炸中受創、多處骨折加內出血的“重傷員”。他必須一動不動,連呼吸都要控制得微弱而艱難。在他身邊,林婉兒(小雨) 跪坐著,她己經換上了一身漿洗得發白、但還算乾淨的護士服(同樣來源成謎),頭髮挽起塞在護士帽下,臉上帶著口罩,只露出一雙清澈卻難掩緊張的眼睛。她手裡拿著一塊溼毛巾,時不時小心地擦拭雷戰“額頭”並不存在的汗水,動作輕柔,眼神專注,努力扮演一個盡責的隨車護士。小雨的護士角色是臨時加入的,蘇秀雲認為救護車裡只有一個軍醫和一個司機,缺少護士,反而顯得不真實。小雨雖然害怕,但堅定地接下了這個任務,她記得蘇秀雲義診時的樣子,努力模仿那份沉穩。
右側擔架上,是阿星。他扮演的是另一個傷勢稍輕、但昏迷不醒的“傷員”,頭上纏著繃帶,臉上也抹了“血汙”,手臂上插著一根連著空鹽水瓶的橡膠管(道具),由一根繩子吊在車頂。阿星需要做的就是躺平、裝死,偶爾發出一兩聲無意識的呻吟。他身邊堆著一些雜亂的醫療箱和毯子,下面藏著他們必要的武器和工具——兩把鋸短了槍管的霰彈槍、幾枚手榴彈、匕首、撬棍、以及小雨準備的那套用於開鎖和應對電子鎖(如果遇到的話)的簡易工具。
蘇秀雲和小蘇州,以及老趙、老陳駕駛的“新安”號,己經在更下游的某個隱蔽河灣待命,作為最後的接應。老周那邊在接到雷戰拼死送出的加密資訊後,只回復了西個字:“櫻花町七號。地下。慎之。” 櫻花町,虹口北部一片相對僻靜、但駐有多個日軍後勤和情報單位的區域。七號,很可能就是關押母親的具體地點。老周還附上了一張極其簡略的、憑記憶勾勒的櫻花町街區草圖,標註了可能的出入口和暗哨位置,但對建築內部結構,一無所知。
沒有退路,沒有完全的準備,只有粗略的計劃、偽裝的車輛、和一顆顆懸到嗓子眼的心。
陳默看了一眼腕上從石頭那裡借來的舊手錶,凌晨三點十五分。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傷口的隱痛和內心的緊張,用日語對石頭低沉道:“出發。按預定路線,保持中速,不要慌張。”
石頭“嗨”了一聲,發動了卡車。引擎發出一陣還算平穩的轟鳴,卡車緩緩駛出廢棄碼頭,拐上冷清無人的街道,朝著東北方向,虹口櫻花町,那座隱藏著母親和無數未知危險的龍潭虎穴,駛去。
車廂裡一片寂靜。只有引擎的震動、車輪壓過路面的沙沙聲,以及阿星偶爾發出的、刻意壓低的呻吟。雷戰閉著眼,全身肌肉卻緊繃如弓弦,每一根神經都像拉滿的琴絃,感知著車輛的每一次顛簸、每一次轉彎。母親絕食的身影,在他腦海中反覆閃現,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顫抖。他必須成功,必須把母親救出來。任何差錯,任何意外,他都無法承受。
小雨跪坐在他身邊,能感覺到他身體傳遞出的那種近乎實質的緊張和壓抑的暴烈情緒。她悄悄伸出手,隔著毯子,輕輕按了按雷戰沒有受傷的右臂,動作很輕,像一片羽毛拂過。沒有言語,但那份無聲的安慰和支援,讓雷戰緊繃的肌肉,微微鬆弛了一絲。他極其輕微地,反手握了一下小雨的手,隨即鬆開。
卡車在凌晨空曠的街道上行駛,偶爾會遇到日軍的巡邏隊或檢查站。每次靠近,陳默都會提前搖下車窗,露出他那身少尉軍醫的制服和冷漠的側臉,有時候只是點點頭,有時候用不耐煩的日語簡短說一句:“病院,緊急傷員。” 石頭則配合地出示一下那張偽造的通行證。或許是因為凌晨時分人困馬乏,或許是他們這輛“救護車”和“軍醫”的派頭看起來太“理所當然”,又或許是日軍內部對救護車輛相對寬鬆,前幾個檢查站都有驚無險地通過了。
但越是接近櫻花町區域,氣氛越發凝重。街上的日軍士兵明顯增多,暗處似乎總有視線掃過。按照草圖,他們需要繞過兩個可能有固定哨卡的路口,從一條相對僻靜的小路切入櫻花町。
“前面左轉,進入櫻花町範圍。”陳默低聲道,聲音平穩,但握著出診包的手指微微收緊。
卡車拐入一條更窄、兩側建築更高更密的街道。路燈更加稀疏,陰影濃重。空氣彷彿都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按照草圖,櫻花町七號應該在這條街的中段,是一棟帶有獨立院落、外表不起眼的三層西式小樓,據說以前是某個外國商行的物業,現在被憲兵隊或特高課佔用。
就在卡車緩緩駛近,距離目標建築大約還有百米時,前方路口,突然亮起了手電筒的光芒,兩個揹著步槍的日軍哨兵從崗亭裡走了出來,揮手示意停車。
真正的考驗,來了。
石頭平穩地將車停下。陳默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走了下去。他故意將動作放得有些疲憊和不耐煩,皺著眉頭,用帶著關西口音的日語(他特意學的,為了增加身份迷惑性)對哨兵道:“什麼事?沒看到是救護車嗎?傷員需要立刻送回病院!”
一名哨兵用手電筒照了照陳默的肩章和臉,又照了照車身上的紅十字標誌,例行公事地問:“證件。去哪裡?什麼傷員?”
陳默從懷裡掏出偽造的軍官證和一份同樣偽造的、寫著“虹口陸軍醫院”抬頭的“傷員轉運單”,遞了過去,語氣帶著一絲壓抑的焦躁:“少尉軍醫,松尾一郎。從楊樹浦臨時救護站過來,兩名在爆炸現場搜救時負傷的工兵。傷勢嚴重,需要立刻手術。讓開!”
哨兵藉著昏暗的手電光,看了看證件和轉運單。紙張粗糙,印章模糊,但在凌晨的睏倦和“軍醫”的氣勢下,似乎沒有看出大破綻。他又用手電照了照駕駛室裡的石頭,石頭木然地看著前方,毫無反應。哨兵似乎想繞到車後去看看。
就在這時,車廂裡突然傳來小雨驚慌失措、帶著哭腔的日語呼喊(她臨時死記硬背了幾句):“醫生!醫生!傷員脈搏在減弱!出血又嚴重了!快來看看啊!”
陳默立刻臉色“大變”,對哨兵厲聲道:“聽到沒有!傷員不行了!耽誤了救治,你們擔得起責任嗎?!快讓開!” 他一把奪回證件和轉運單,不再理會哨兵,轉身就爬上了車後廂,動作“匆忙”而“專業”。
哨兵被這突如其來的“緊急情況”弄得一愣,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另一個哨兵用手電朝車廂裡晃了晃,只看到晃動的布簾、跪坐的“護士”背影和擔架上模糊的、纏滿繃帶的人形,以及濃重的“血腥”和“藥水”氣味(阿星提前灑了點碘酒和紅藥水)。加上陳默那不容置疑的“軍醫”做派和“人命關天”的催促,哨兵猶豫了一下,終於揮了揮手,示意放行。
石頭立刻掛擋,卡車緩緩起步,通過了這最後一道關卡,向著櫻花町七號那棟在夜色中如同蹲伏巨獸般的建築,繼續駛去。
車廂裡,陳默靠在門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後背的衣衫己經被冷汗浸溼。小雨癱坐在雷戰身邊,小臉煞白,剛才那聲呼喊用盡了她全部的勇氣。雷戰依舊閉著眼,但手指在毯子下,輕輕動了動,表示“做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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