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停在櫻花町七號緊閉的黑色鐵門前，如同一條擱淺在險灘的鯨魚，暴露在門廊下那盞昏暗搖晃的門燈慘淡的光暈裡。引擎沒有熄火，發出低沉而剋制的轟鳴，在這死寂的凌晨格外清晰刺耳。高牆的陰影，電網的輪廓，還有建築深處隱約透出的、幾扇窗戶後紋絲不動的黑暗，都散發著一種無聲的、令人窒息的威脅。
陳默推開車門，腳踏在冰冷堅硬的路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他強迫自己挺首腰背，將那份“少尉軍醫”的倨傲和因“緊急任務”帶來的疲憊不耐，牢牢焊在臉上。他手裡拿著偽造的轉運單和證件，走到緊閉的鐵門前。鐵門一側有個不起眼的通話器。
他按下通話按鈕。片刻後，裡面傳來一個帶著濃重睡意和警惕的、生硬的日語男聲：“什麼人？什麼事？”
“陸軍病院，松尾少尉。”陳默用他那帶著關西口音的日語，語氣急促而不耐，“緊急傷員轉運！從楊樹浦現場來的，重傷員，需要立刻處理！開門！”
通話器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核實或猶豫。然後，“咔噠”一聲輕響，鐵門上的一扇小觀察窗被拉開，一雙警惕的眼睛出現在網格後面，上下打量著陳默和他的軍服，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救護車。
“轉運單，證件。”裡面的聲音說道。
陳默將證件和轉運單從小窗遞進去。他能感覺到那目光在紙面上停留的時間比門口哨兵長得多，帶著審視和懷疑。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煎熬。車廂裡，雷戰閉著眼，全身肌肉緊繃到極限，耳朵捕捉著外面最細微的動靜。小雨跪坐在他身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護士服的衣角，屏住呼吸。阿星也停止了呻吟，像一具真正的屍體。
大約過了令人窒息的半分鐘，觀察窗後的眼睛移開了。接著，鐵門內部傳來沉重的門閂拉動聲和鎖鏈摩擦的嘩啦聲。厚重的黑色鐵門，終於緩緩向內打開了一條剛好容車輛透過的縫隙。
陳默暗暗鬆了口氣，但神經繃得更緊。他知道，這只是第一道門檻，真正的考驗在裡面。他朝駕駛室的石頭打了個手勢，石頭會意，小心翼翼地將卡車緩緩開進了院子。
院子不大，鋪著青石板，角落裡堆著些雜物和廢棄的輪胎。正對著的是一棟三層高的、帶有明顯殖民時期風格的西式樓房，外牆是暗紅色的磚石，窗戶窄小，大部分漆黑一片，只有底層入口處亮著一盞昏黃的門燈。樓房側面似乎還有一棟更低矮的附屬建築，隱沒在更深的陰影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黴味、灰塵味，還有一種更隱晦的、類似於消毒水和鐵鏽混合的氣味，讓人本能地感到不適。
卡車在樓前空地上停下。陳默對石頭低聲道：“留在車裡，保持引擎運轉，隨時準備。”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推開樓房那扇沉重的、包著銅皮的木門，走了進去。
門內是一條不長的走廊，燈光比外面稍亮，是那種慘白的日光燈，但有幾盞己經壞了，一閃一閃，將牆壁和地面照得忽明忽暗。空氣更加沉悶，消毒水、陳年菸草、汗臭，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肉類輕微腐敗的甜腥氣息混雜在一起，撲面而來，令人作嘔。走廊兩側有幾扇緊閉的木門，上面掛著日文標識牌，字跡模糊。盡頭似乎有向下的樓梯。
一個穿著憲兵制服、叼著半截菸捲、睡眼惺忪的軍曹，正靠在一張破舊的木製值班臺後，看到陳默進來，懶洋洋地抬起眼皮。
“喂，你是幹嘛的？這麼晚？”軍曹的日語帶著濃重的東北腔，顯然不是日本人，可能是朝鮮裔或臺灣裔的偽軍。
陳默心中微凜，臉上卻露出更加明顯的不耐煩，他快步走到值班臺前，將轉運單“啪”地拍在桌面上，用純正的、帶著怒氣的東京腔日語（他切換了）厲聲道：“八嘎！陸軍病院緊急任務！沒看到外面的救護車嗎？兩個在爆炸現場重傷的工兵，生命垂危！你們這裡有沒有臨時處置室？或者懂急救的人？快帶路！”
他刻意拔高的聲調和標準的東京口音，加上“陸軍病院”和“爆炸現場重傷”這些字眼，瞬間鎮住了那個還有點迷糊的軍曹。軍曹下意識地站首了些，瞥了一眼轉運單（他未必看得懂），又看了看陳默肩上的少尉軍銜和臉上的焦躁，氣勢矮了半截。
“臨……臨時處置室？”軍曹結巴了一下，“有……有一間，在……在後面。不過，醫生，我們這裡主要是關人……處理傷員，得去病院啊……”
“混賬！從這裡到最近的陸軍病院還要二十分鐘！傷員等得了嗎？！”陳默咆哮道，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軍曹臉上，“快帶路！如果傷員死在這裡，耽誤了皇軍的搜救情報，你擔得起責任嗎？！”
“嗨！嗨！”軍曹被徹底唬住了，連忙點頭哈腰，掐滅了菸頭，“請……請跟我來！”
他轉身，帶著陳默朝走廊深處走去。陳默緊跟其後，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但臉上依舊是那副焦急憤怒的模樣。經過那些緊閉的木門時，他眼角餘光快速掃過標識牌：“審訊一室”、“檔案室”、“值班休息室”……沒有關於“關押”的明確標識。
走到走廊盡頭，果然是一段向下的樓梯，更加陰暗，只有牆壁高處一盞瓦數極低的小燈，投下昏黃的光暈。樓梯是水泥的，牆壁斑駁，散發著更濃重的潮氣和黴味。陳默的心往下沉——母親很可能被關在地下。
“就在下面……臨時處理點。”軍曹指著樓梯下方，聲音有些發虛，“不過……下面還關著……關著個重要人犯，有守衛。醫生您……”
“人犯？”陳默眉頭一皺，心中卻是一動，立刻做出不感興趣的樣子，“我不管你們關什麼人！傷員要緊！帶路！”
“嗨！”軍曹不敢再多說，率先走下樓梯。陳默緊隨其後。
樓梯不長，大約二十幾級，到底是一個比上面走廊更狹窄、更壓抑的空間。這裡只有一盞燈，光線更加昏暗。前方是一條不足兩米寬的短通道，通道盡頭是一扇厚重的、帶有小觀察窗的鐵門，鐵門外放著兩張椅子，兩個抱著步槍、正在打盹的日軍士兵聽到腳步聲，猛地驚醒，立刻端槍站了起來，警惕地看著下來的人。
而在通道右側，有一扇相對較新、刷著白漆的木門，門上用紅漆畫著一個簡陋的十字，旁邊掛著一塊“臨時處置室”的木牌。這就是軍曹說的“處理點”。
“什麼人？”守衛計程車兵用日語喝道，槍口隱隱指向陳默。
“陸軍病院的醫生！有重傷員！”軍曹連忙解釋，又轉向陳默，“醫生，就這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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