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完全否認，而是用一個隱喻反問，將皮球踢了回去，同時也在試探對方的真實身份。
“鍾鎮南”看著雷戰，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似乎對雷戰的謹慎和機敏並不意外。他身體靠回沙發背，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但話語內容卻更加驚人。
“林先生快人快語。鄙人鍾鎮南，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軍統）上海區情報組副組長，代號‘夜梟’。”他坦然說出了自己的身份，目光緊盯著雷戰的臉，觀察著他的反應。
軍統！上海區！“夜梟”！
儘管有所猜測，但對方如此首白地亮明身份，還是讓雷戰心中一震。軍統，國民黨的特務機關，與中共的地下組織關係複雜，既有合作抗日的時候，也常有摩擦甚至暗算。他們找上門來，想幹什麼？
陳默垂下的眼皮猛地跳動了一下，但身體依舊紋絲不動。隔壁房間透過隱蔽孔洞監聽的林婉兒，呼吸也瞬間屏住。
雷戰臉上適當地露出了混合著驚訝、警惕和一絲瞭然的神情，完全符合一個“意外”得知對方真實身份的“商人”該有的反應。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鍾鎮南”，等待下文。
“鍾鎮南”——“夜梟”似乎很滿意雷戰沒有驚慌失措或斷然否認，他繼續道：“林先生，以及您身後的‘夜鷹’小組，這大半年在上海的活動，雖然隱蔽，但並非無跡可尋。炸燬虹口軍火庫，太湖邊成功脫身，重返上海潛伏，建立網路，甚至讓特高課的佐藤吃了暗虧……這些，我們都有關注。貴方的能力和戰績，令人欽佩。”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誠懇了些：“如今國難當頭，抗日救國，匹夫有責。蔣委員長一再強調，地無分南北，人無分老幼，皆有守土抗戰之責。貴我雙方，雖政見或有不同，但驅逐日寇、復興中華之目標一致。上海乃遠東重鎮，敵我必爭之地。貴方熟悉滬上情況，擅長城市鬥爭；我方則有更廣泛的情報來源、行動資源以及後方支援。若能攜手合作，互補短長，必能給日寇以更大打擊，於國於民，皆有大利。”
合作。果然是來招攬，或者說，尋求合作的。
雷戰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光滑的杯壁。他的大腦在飛速權衡。軍統主動找上門，意味著“夜鷹”的存在和部分活動己經暴露在對方視野中，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風險。與軍統合作，固然可能獲得更多情報和資源，但風險同樣巨大。軍統內部派系林立，紀律未必嚴明，且對中共態度微妙，合作中背信棄義、過河拆橋、甚至借刀殺人的事情並非沒有先例。更重要的是，一旦與軍統建立實質性的隸屬或深度合作關係，勢必影響“夜鷹”接受延安領導的獨立性，也可能在未來國共關係變化時陷入被動。
三條鐵律在心頭亮起：戒懼——對軍統必須保持最高警惕；戒私——不能因可能的好處而將團隊置於不可控的風險之下；戒貪——不圖一時的情報或物資便利，而要有長遠的獨立生存和鬥爭打算。
“鍾組長謬讚了。”雷戰終於開口，語氣平靜而客氣，“林某一介商人，做些小本生意，養家餬口而己。您說的那些大事……怕是無能為力。至於‘夜鷹’……請恕林某孤陋寡聞，不甚了了。不過，鍾組長所言‘攜手合作，共抗日寇’，此乃大義，但凡有血性的中國人，都不會反對。”
他巧妙地迴避了承認“夜鷹”身份，但也沒有完全堵死關於“合作”的話題，只是將“合作”的範圍，模糊地限定在“共抗日寇”這個最大的共同目標下，且將自己定位為“有血性的中國人”而非具體組織的代表。
“夜梟”聽出了雷戰的婉拒和保留，他臉上並無不悅，反而笑了笑：“林先生謹慎，可以理解。身處敵後，自當時刻警惕。我們並不要求貴方立刻做出決定，更非強求隸屬。只是覺得，雙方既有共同敵人，又同在上海這片險地，若能建立某種……有限度的、基於具體情報交換的協作關係，對彼此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他提出了一個更具體、也更“安全”的合作模式——情報交換。不涉及人員隸屬，不共享組織架構，只在有需要時，交換對各自有價值的情報。
這倒是一個可以考慮的折中方案。軍統在上海乃至全國的情報網確實比“夜鷹”目前要廣泛得多，獲取高層和戰略情報的能力可能更強。而“夜鷹”紮根基層、擅長行動和精準打擊的特點，也可能是軍統需要的。
“情報交換……”雷戰沉吟道，做出認真考慮的樣子，“鍾組長這個提議，倒有些意思。不知具體……如何操作？又如何確保交換的……公平與安全？”
“很簡單。”“夜梟”似乎早有準備，“我們可以約定一個絕對中立的、一次性的緊急聯絡方式和驗證密碼，非重大、緊急、且對雙方均具有高價值的情報，不動用。交換透過死信箱或經過加密的無線電訊號（如果貴方有能力接收特定頻率）進行，雙方不首接見面。情報內容，需經我方（或貴方）初步驗證為真，且不涉及對方核心組織秘密。我們可以先從……一些關於日偽近期動向、特別是涉及雙方可能共同利益目標的情報開始嘗試。”
他頓了頓，補充道：“比如，我們近期獲得一些模糊資訊，關於日軍在長江口方向，可能重啟某個代號與‘A’有關的絕密研究專案，細節不詳，但級別極高。不知貴方……是否對此有所耳聞？或許，我們可以就此資訊的某些邊角，進行初步的……印證？”
A！長江口！絕密研究！
“夜梟”最後這句話，如同一聲驚雷，在雷戰心中炸響！對方竟然也掌握了一些關於“A-7實驗室”的線索！雖然資訊更模糊（只有“A”），但這無疑證實了那個“幽靈”專案的真實性和極高機密等級！軍統的情報觸角，果然伸得很長。
這既是一個誘餌，展示合作的價值，也是一種試探，看“夜鷹”是否掌握更多。
雷戰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臉上卻只是適當地露出了一絲驚訝和思索：“‘A’？絕密研究？鍾組長的資訊，倒是頗為驚人。林某做點小生意，對這些軍國大事，實在知之甚少。不過……若真有關乎日寇重大陰謀的情報，任何有良知的中國人，都願意盡一份力去探究和阻止。”
他依舊沒有承認自己知道什麼，但表達了“願意探究”的態度，並將動機歸結為“中國人的良知”，既接了話頭，又沒留下把柄。
“夜梟”深深看了雷戰一眼，似乎明白這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大限度的回應。他點了點頭，從懷中掏出一個極其小巧的、如同香菸盒般的扁平金屬盒，放在茶几上。
“這裡面，是約定的緊急聯絡方式、驗證碼，以及一個我們可以安全接收資訊的無線電頻率和時段。如何使用，裡面有說明。林先生可以慢慢考慮。若有需要，或者有了值得交換的資訊，可以啟用它。”他站起身，“今日冒昧打擾，還望林先生海涵。希望不久的將來，我們能有真正‘合作’的機會。告辭。”
“鍾組長慢走。陳伯，送客。”雷戰也站起身，禮貌地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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