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商報復來得比預想中更快。
那天夜裡,法租界華格臬路,週記布莊的捲簾門被撬開時,街上沒有一個巡捕。十幾個黑影魚貫而入,手裡清一色握著三尺長的水管,外包著一層厚布——打在人身上不會立刻見血,卻能斷筋骨。
領頭的是個光頭,脖子上紋著一條青龍,是虹口一帶有名的打手頭目,外號“滾地龍”。他站在櫃檯前,一腳踹翻陳列布料的木架,嘴裡罵罵咧咧:“姓周的,識相的明天就把鋪子關了,滾出法租界。不然老子天天來關照你。”
周漢章被兩個夥計從後堂架出來,臉上還帶著睡意,但看到滿地狼藉和那群凶神惡煞的打手,立刻就明白了。他沒有慌張,反而慢慢整理了一下衣領,平靜地說:“幾位是替誰辦事的?有話好商量。”
“商量你媽!”滾地龍抬手就是一棍,砸在周漢章肩膀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周漢章悶哼一聲,踉蹌後退,撞翻了身後的貨架,布料散落一地。
“老子再說一遍,關店,滾蛋。否則下次就不是砸店這麼簡單了。”滾地龍把水管扛在肩上,環視了一圈瑟瑟發抖的夥計們,滿意地轉身離開。
周漢章捂著肩膀,看著滿地狼藉,眼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憤怒。他沉默了很久,才對夥計說:“關門,今晚不營業了。去給雷先生捎個話。”
第二天一早,雷戰就知道了訊息。他坐在安全屋裡,面前擺著一碗己經涼透的豆漿,旁邊是石頭連夜蒐集來的情報。
“虹口那邊僱的,滾地龍帶的隊,一共十七個人,全是日本人養的狗。”石頭咬牙切齒,“周老闆肩膀捱了一棍,沒骨折,但腫得厲害,這幾天怕是幹不了活了。”
陳默在一旁補充:“不只是週記布莊。昨晚還有三家賣國貨的鋪子被砸,手法一模一樣。日本人這是要一口氣把咱們的市場全打掉。”
雷戰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端起那碗涼豆漿喝了一口。豆漿的腥味在舌尖化開,他放下碗,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杜月笙離開上海之後,青幫剩下的人,現在在做什麼?”
石頭和陳默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杜月笙是上海灘青幫的龍頭,幾年前因為局勢動盪,不得不離開上海避居香港。他走後,青幫群龍無首,大部分骨幹要麼跟著去了香港,要麼金盆洗手退隱江湖,剩下的不過是些小魚小蝦,不成氣候。
“聽說有一部分人還在法租界混飯吃,但都是些看場子、收保護費的零碎活兒,不成體系。”陳默想了想,“怎麼,雷哥你想用他們?”
“不是用他們,是請他們幫忙。”雷戰糾正道,“青幫雖然散了,但底子還在。那些老傢伙在上海灘混了幾十年,地頭熟,人脈廣,日本人想動他們也沒那麼容易。如果能說服他們出面,替咱們的鋪子看場子,那些流氓就不敢輕易動手了。”
石頭皺眉:“可是雷哥,青幫那些人,名聲不太好。咱們跟他們攪在一起,會不會……”
“名聲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解決問題。”雷戰站起身,“替我約一個人——法租界巡捕房的劉探長,他跟青幫的老人有交情。讓他幫忙牽個線,我想見見現在還留在上海的幾個青幫頭目。”
當天下午,法租界老城廂,一家名叫“聽雨軒”的茶館二樓雅間。雷戰見到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手裡捏著一對核桃,正在慢悠悠地轉著。他叫孫福海,曾是杜月笙麾下八大金剛之一,人稱“老孫頭”,在青幫裡輩分極高。杜月笙離開上海後,他沒有跟著走,而是選擇留下來,守著這家祖上傳下來的茶館,過著半隱居的生活。
“雷先生,久仰大名。”老孫頭見到雷戰,拱了拱手,態度不卑不亢,“不知道您找我這個糟老頭子,有什麼吩咐?”
雷戰也不繞彎子,首接把昨晚的事情說了一遍。老孫頭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手裡的核桃轉得更快了。
“雷先生,您說的這些,我都聽說了。日本人現在越來越猖狂,不光欺負老百姓,連咱們這些老傢伙的地盤也開始伸手了。”他嘆了口氣,“可是不瞞您說,我現在就是個開茶館的,手底下沒人了。當年的兄弟們,走的走,散的散,剩下的幾個也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幫不上什麼忙。”
“孫老前輩,我不要您的人,我要您的面子。”雷戰首視著他的眼睛,“您在法租界混了幾十年,黑白兩道都賣您幾分薄面。只要您放出話去,說這些鋪子是您罩著的,那些流氓就不敢輕舉妄動。”
老孫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雷先生,您這是要借我的招牌啊。”
“招牌不用,放在那兒也是落灰。借出來用用,還能發揮點餘熱。”雷戰也笑了,“當然,我不會讓您白幫忙。每個月我給茶館一百塊大洋的‘茶水錢’,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老孫頭擺擺手:“錢不錢的倒無所謂。我只是好奇,雷先生您做這些事,圖什麼?現在這世道,能保全自己就不錯了,您何必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得罪日本人?”
雷戰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說道:“因為我也是中國人。”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湖面,在老孫頭心裡激起了層層漣漪。他盯著雷戰看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好,這個忙,我幫了。”
三天後的凌晨,法租界華格臬路,週記布莊門口。
滾地龍帶著他那十幾個兄弟,再次出現在街頭。這一次,他們手裡拿的不再是水管,而是明晃晃的砍刀。顯然,日本人給他們下了死命令——不僅要砸店,還要見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