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西一年八月十七日,夜,滬寧鐵路南翔段。
月光被厚重的雲層吞噬,西野漆黑一片,只有鐵軌在夜色中泛著冰冷的幽光。李維趴在距鐵路三十米外的一處排水溝裡,渾身被露水和泥漿浸透,冰涼刺骨。他死死盯著腕上的夜光錶,秒針每一次跳動都像重錘敲在心頭。
距離行動開始還有十五分鐘。
他身邊,王鐵山和趙大牛一左一右匍匐在雜草中,呼吸壓得極低。他們身後,是另外七名第一期畢業的學員,分成三個小組,呈扇形散開,封鎖著可能來犯的日軍巡邏隊。這是他們畢業後的第一次實戰,也是雷戰教官定下的終極考核——炸斷滬寧鐵路大動脈,讓鬼子的軍列脫軌。
“都記牢了,”出發前雷戰的話言猶在耳,“這不是訓練營的模擬碉堡,是真的鬼子,真的火車,真的炸藥。炸斷了,你們是英雄;炸不斷,或者暴露了,就是送死。我不希望看到有人犧牲,但更不希望看到任務失敗。”
李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他想起在訓練營的那些日子,雷戰一遍遍教他們計算炸藥當量、選擇爆破點、設定延時引信。此刻,他的大腦像精密的儀器般飛速運轉:列車時速估算六十公里,脫軌所需軌道斷裂長度至少三米,炸藥用量需增加百分之三十以應對鋼軌硬度,引信延時設定為火車完全駛上爆破點的瞬間……
“班長,”旁邊一個學員壓著嗓子,聲音發顫,“我聽見聲音了。”
遠處,傳來火車低沉的轟鳴聲,由遠及近,震得地面微微顫動。探照燈的光柱刺破夜空,掃過鐵路沿線的樹叢和溝壑。
“準備!”李維低喝。
王鐵山動了。這個曾經的造船廠工人像一隻老貓般悄無聲息地爬出排水溝,背上揹著那個沉重的布包——裡面是阿星精心配製的硝化甘油炸藥,用油布裹了三層,防潮防震。他動作熟練地爬上鐵軌路基,將炸藥牢牢綁在鋼軌的接縫處,手法精準利落,沒有一絲多餘動作。
趙大牛帶著兩個學員負責警戒。他們手持步槍,槍口指向探照燈掃來的方向,手指緊扣扳機,汗水從額角滑落,滲進眼睛裡,刺痛也不敢揉一下。
火車轟鳴聲更近了,車頭的大燈己經能看清輪廓,像一隻咆哮的鋼鐵怪獸衝向這邊。
王鐵山爬回路基下,對李維點點頭。
李維看了一眼表,又估算了一下火車的速度和距離,猛地揮手:“點火!”
王鐵山劃亮火柴,點燃了導火索。那根細細的引線嗤嗤作響,在黑夜裡亮起一星危險的紅光。
“撤!”李維低吼。
十個人迅速後撤,鑽進路旁早己勘探好的樹林裡,伏在土坡後,緊張地盯著鐵軌。
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長到極致。
火車頭呼嘯著衝過爆破點——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撕裂了夜的寂靜。大地劇烈顫抖,氣浪裹挾著碎石和泥土沖天而起,火光瞬間照亮了半邊天空。堅固的鋼軌像麵條一樣扭曲斷裂,被炸飛起數米高,又重重砸在地上。
衝上來的火車頭瞬間失去軌道支撐,車頭向下一沉,緊接著是第二節、第三節車廂……巨大的慣性讓整列火車像醉漢一樣扭動起來,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第三節車廂猛地側翻,砸在旁邊的路基上,後面的車廂一節接一節地撞上去,堆疊擠壓,玻璃粉碎,貨物傾瀉,火光和濃煙沖天而起。
成功了!
樹林裡,學員們死死捂住嘴,激動得渾身發抖。他們做到了!他們真的炸翻了鬼子的軍列!
“別看了!快走!”李維最先反應過來,厲聲喝道,“鬼子巡邏隊馬上就到!”
撤退路線是雷戰親自制定的,分三路,每路三人,走不同的小路,最終在青浦邊界的一個廢棄磚窯匯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