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課業結束，同窗們陸續散去，莊學究卻抬手叫住林安，溫聲道：“子安，隨我到書房一敘。”
林安心頭微凜，連忙躬身應下，跟在莊學究身後，步入靜雅的書房。
屋內書卷氣息濃郁，書架上擺滿典籍，桌案上筆墨紙硯擺放齊整，透著幾分肅穆。
莊學究坐定，也不繞彎子，徑首取出幾張紙，上面竟是他今日課上所講的策論要義，抬眸看向林安，語氣平和：“課上聽你答問，思路清晰，見解獨到，老夫便出了幾道策論題目，你且一一答來，讓我看看你的功課根基。”
林安斂神靜氣，不敢有半分怠慢，站在案前，從容應對。
無論是時政利弊，還是經義典籍，他都引經據典，對答如流，邏輯縝密，言辭懇切，絲毫沒有卡頓之處。
莊學究靜靜聽著，時不時頷首，原本嚴肅的面容漸漸染上笑意，待他答完，才撫著鬍鬚開口，語氣滿是讚許：“不錯，果然不負你師父所教，策論根基紮實，見解也遠超同齡學子。”
說罷，他指尖輕點桌案，指出幾處細微之處：“只是有幾處論述，若是能引用《春秋》《史記》中的典故佐證，會更有說服力，你如今學問紮實，只是尚未將各家典籍融會貫通，行文落筆還少了幾分圓融。”
言畢，莊學究起身，從書架上取下幾本線裝古籍，輕輕放在林安面前，封面上字跡古樸，書頁間還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楷註釋，皆是他平日治學的心得。
“這幾本書，你拿去好好研讀，上面有我歷年的批註，細細品讀，對你大有裨益。”
林安雙手接過，只覺書本厚重，滿心感激，正要躬身道謝，卻聽莊學究話鋒一轉，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對老友的打趣：“說起你的學問，你那師父陳老頭，前些時日還託人帶信，說你在詩詞一道上不甚靈透，需得勤加打磨！”
“你所作的《水調歌頭》，還有那日宴席上的《竹石》，我皆己聽過，前者曠達千古，寫盡人間情思與明月壯闊，後者風骨凜然，字字藏著君子氣節，哪一首不是靈氣逼人、氣勢磅礴？他這般說，分明是在向我炫耀，得了你這樣一個驚才絕豔的弟子！”
林安聽著，臉上的謙和笑意漸漸僵住，指尖不自覺摩挲著書頁，耳尖微微泛紅，滿心都是尷尬，只得窘迫地揉了揉鼻子，垂眸避開莊學究灼灼的目光，語氣帶著幾分心虛的誠懇：“先生有所不知，師父他老人家說的皆是實話。”
“弟子平日裡作詩填詞，實則多是生硬堆砌，匠氣過重，少了詩詞該有的靈動與韻味，至於那幾首詩詞，不過是機緣巧合，恰好恰逢靈感迸發，實屬意外，算不得真本事。”
他總不能坦言，這些詩詞皆是前世背誦而來，並非自己所作，只能這般含糊帶過，心底暗自忐忑，生怕被眼前這位學識淵博的老先生看出破綻。
莊學究見狀，只當他是少年人謙遜內斂，不驕不躁，反倒愈發欣賞，笑著擺了擺手：“你不必過謙，天賦才情擺在眼前，何須妄自菲薄。”
莊學究見林安神色誠懇，半點不似謙遜推託，眉頭微微一挑，眼中掠過幾分狐疑，身子微微前傾，盯著他認真問道：“你說的是真的？”
林安被他看得心頭一緊，只得硬著頭皮，無奈地點了點頭，臉上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窘迫：“先生，弟子不敢欺瞞。”
莊學究沉默片刻，目光在他臉上轉了幾圈，見他神色坦蕩，不像是故意藏拙，心中越發好奇，索性一拍桌案，取過紙筆推到他面前：“好，那老夫今日便當場考你。你且以眼前這窗間竹影為題，即興作一首絕句出來。”
林安無奈嘆氣，果然還是跑不掉，只得握著筆，冥思苦想了半晌，才勉強寫下一首。
字跡工整，詞句也算通順，可通篇平平無奇，不過是尋常學子都能作得出的應景之語，既無靈氣，又無風骨，與那日《竹石》的氣魄、《水調歌頭》的曠達，簡首判若兩人。
莊學究拿起紙箋，從頭看到尾，眉頭越皺越緊，又反覆看了兩遍，臉上的篤定一點點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難以置信。
他放下紙，又指著窗外簷角風鈴，沉聲道：“再作一首。”
林安咬著牙，又勉強湊出一首，依舊是中規中矩，平平淡淡，毫無驚豔之處。
莊學究捧著兩首詩，站在原地，怔怔出神，良久才喃喃自語，聲音裡滿是困惑與不敢置信：
“這……這怎麼可能……不應該啊……”
他來回踱了兩步，一會兒看看紙上的詩，一會兒又看看垂首立在一旁、一臉老實無辜的林安，怎麼也想不通——
一個能寫出“明月幾時有”“千磨萬擊還堅勁”的人，即興作詩，竟會平庸到這般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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