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陳旭。
一個是螢幕上沉睡的、永遠不會醒來的陳旭。一個是這個世界上走動著、呼吸著、吃著餛飩、問著問題的陳旭。
前者的記憶完整的，但他醒不來。後者的記憶是空白的，但他能走路能說話能吃東西。
願望實現了。“讓陳旭回來”——
但回來的不是那個完整的陳旭。回來的只是一個空殼，他的記憶被扣留在了某個地方，作為某種形式的抵押品。
抵押給誰？
門縫底下的紙條告訴他了。
“你的朋友沒有記憶，是因為他的記憶被抵押了。”
被誰？當然是被那個軟體。那個軟體從來不會白白讓任何人消失或出現。每一次交易都有代價，每一筆賬都要算清。陳旭用自己100%的靈魂換了劉福貴的自由，但那條命——那100%的靈魂——並沒有被消耗掉。
它被儲存起來了。
存在某個地方，存在某個形式裡，等某一天被重新啟用，用於下一筆交易。
就像錢存在銀行裡一樣。
不，不像銀行。更像是一筆高利貸，放貸的人永遠不會忘記你來借過錢，永遠不會放棄追債，即使你把錢還清了，你的名字還在他的賬本上。一旦你需要再借，你會發現利息己經滾到了一個你無法想象的數字。
而那個放貸的人，現在有了一個可以自由行走在人間的人質。
陳旭。
劉福貴猛地轉過頭，看向陳旭的床。
床上是空的。
被子掀開著，床單上有一個淺淺的凹痕，但人不見了。
劉福貴的心跳驟然加速。他衝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裡還是空的。他跑到走廊盡頭，下了樓梯，推開招待所的玻璃門，衝到了街上。
鎮子的街道很窄，凌晨兩點多，路上一個行人都沒有。路燈亮著慘白的光，把一切照得像一個褪色的夢境。劉福貴站在路中間，左右張望，左邊是鎮子的主街，右邊是一座石橋，橋下是一條不寬的河。
他聽到了水聲。
不，不是水聲。是腳步聲。是有人踩在水裡的腳步聲。
他跑向石橋。
橋上沒有燈，月光照在河面上，把整條河變成了一條銀白色的綢帶。河水很淺，最深的地方大概只到膝蓋，河底的鵝卵石在水面上投下斑駁的暗影。
一個人站在河中央。
赤著腳，穿著白色T恤，牛仔褲的褲腿捲到了小腿。
陳旭。
他低著頭，看著腳下的水面。水面映出他的倒影，月光明亮，倒影清晰得像是另一個真實的人站在水的另一面，正仰著頭看著水面上的陳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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