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妍妍！”程度幾步衝過去，聲音因為狂奔和恐懼而嘶啞變形，大手一把抓住高妍的胳膊，力道大得讓她整個人趔趄了一下，“小寶呢？！小寶在哪？！”
高妍被他的力道帶得轉過身。
就在轉身的剎那，程度看到了她的臉。
那張平日裡總是溫柔沉靜的臉上，此刻沒有一絲血色，蒼白得像一張被水浸透又晾乾的紙。她的眼睛紅腫得厲害，眼睫毛還是溼漉漉的，粘成一綹一綹，顯然是狠狠哭過，淚痕甚至沒來得及完全擦乾，在臉頰上留下幾道淺淡的水跡。她的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顫抖著，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因為寒冷或恐懼而止不住地戰慄。
但最讓程度心臟驟縮的，是她的眼神。
那不再是平日裡看著他時，含著笑意或嗔怪的眼睛。那雙漂亮的眼睛此刻空洞洞的，像是被巨大的驚嚇攫走了所有神采，只剩下茫然和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瞳孔微微放大，映著急診部晃眼的燈光，卻沒有任何焦點，只是渙散地對著程度的方向。眼神里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沒有找到主心骨的依賴，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呆滯，以及深處那抹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的、尚未完全褪去的驚恐餘燼。
她就用這樣一雙眼睛，看著程度，看了足足兩三秒，彷彿才認出眼前這個渾身溼透、神情狂亂的男人是自己的丈夫。然後，那麻木的殼出現了一絲裂痕。
“程哥……”她開口，聲音比電話裡平穩了許多，但依舊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氣若游絲。她被他抓著胳膊，身體有些僵硬，甚至無意識地微微向後縮了一下，像是被他手上的寒意和失控的力道驚到了。
“小寶在……在留觀室3床。”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抬起另一隻手指了指走廊深處，手指也在微微發抖，“醫生剛處理完，說……說需要觀察。”
程度的呼吸猛地一滯，鬆開了抓著她的手，轉身就要往留觀室衝。
“程哥！”高妍卻突然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涼，力道卻出乎意料地大，指甲幾乎掐進他的皮膚裡。“你……你身上都溼了，冷靜點，別嚇著孩子。”她低聲快速地說，眼神在他溼透的衣服和赤紅的眼睛上掃過，那裡面除了擔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想要穩住他的急切。
程度被她這一抓，狂衝的腳步硬生生頓住。他低頭看著她抓著自己手腕的、骨節分明的手，又抬頭看向她的眼睛。高妍避開了他的對視，微微偏過頭，看向留觀室的方向，只是抓著他的手沒有鬆開。
“他怎麼樣了？傷到哪了？嚴不嚴重？”程度一連串的問題砸出來，聲音壓得很低，卻像困獸的低吼。
“摔了一跤，磕在花壇邊沿，額頭縫了西針。”高妍語速很快，像是在背誦醫生的話，但聲音裡的微顫出賣了她，“有點輕微腦震盪，需要留觀。醫生說不算太嚴重，但……但流了好多血……”說到最後幾個字，她的聲音又哽住了，眼圈瞬間更紅，卻強忍著沒有讓眼淚再掉下來，只是咬著下唇，把那陣哽咽硬生生嚥了回去。
程度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疼又悶。他反手握住高妍冰涼的手，用力捏了捏，想傳遞一點力量，卻發現自己的手也在抖。“別怕，我來了。”他啞聲說，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帶我去看他。”
高妍點點頭，終於鬆開了他的手，轉身帶路。她的步伐有些虛浮，米白色的開衫下襬隨著走動輕輕晃動，背影看起來依舊單薄而脆弱。但程度跟在她身後半步的地方，卻清晰地看到，在她轉身的瞬間，她抬手，用袖子極快地在眼角按了一下，然後挺首了原本有些佝僂的背脊。
走向留觀室的短短十幾米走廊，在此刻顯得無比漫長。周圍是嘈雜的人聲、孩子的哭鬧、儀器的滴滴聲，但程度彷彿都聽不見了，他的世界裡只剩下前方高妍微微顫抖的肩膀，和留觀室裡那個小小的、受傷的身影。
就在快要走到3號留觀室門口時，高妍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極快，快到程度幾乎以為是錯覺。她微微側頭，眼角的餘光似乎掃過走廊另一側某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裡有幾個正在等待的家屬，或坐或站，神情焦灼。
程度敏銳地捕捉到了她這個細微的動作，和她眼神深處那一閃而過的、銳利如針的警惕。那不是普通母親受驚後的惶然，那更像是一種……職業性的審視。
但下一秒，高妍己經推開了留觀室的門。
門內，消毒水的氣味更濃。靠窗的觀察床上，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白色的被子裡，只露出半邊纏著紗布的額頭和緊閉的眼睛。小寶睡著了，但睡得很不安穩，濃密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小眉頭緊緊皺著，偶爾在睡夢中發出幾聲含糊的抽噎。
程度所有的血彷彿都在這一刻衝上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他幾步跨到床前，想伸手摸摸兒子，手懸在半空，卻顫抖得厲害，生怕碰疼了他。
高妍默默走到床的另一邊，拿起床頭櫃上浸溼的小毛巾，動作輕柔地擦了擦小寶額角滲出的一點汗。她低著頭，長髮垂落，擋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蒼白的唇。
程度慢慢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身體前傾，雙手緊緊交握，抵在額頭上。溼透的衝鋒衣往下滴著水，在地板上聚成一小灘，但他渾然不覺。急診部的喧囂被隔絕在門外，小小的留觀室裡，只剩下孩子不平穩的呼吸聲，和兩個大人沉重而壓抑的心跳。
高妍擦完了汗，將毛巾放回盆裡，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毛巾邊緣，指尖用力到泛白。她抬起頭，看向程度，眼神複雜。那裡面有劫後餘生的餘悸，有對孩子的深切心疼，有面對丈夫時的疲憊與依賴，但程度卻彷彿在她瞳孔最深處，看到了一絲極力隱藏的、冰冷的憤怒，以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決絕。
那不是剛剛失去冷靜的、嚎啕大哭的母親該有的眼神。
程度的心，緩緩沉了下去。
“怎麼摔的？”他問，聲音嘶啞，目光卻緊緊鎖住高妍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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