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和林建國從井底上來時，東方天色仍是死灰一般的暗。
井裡下去時只覺得冷，往上爬時，那股冷卻像纏住了人的骨頭，一節節往關節裡滲。林述手腳並用踩著井壁木踏往上，明明只下去了一次，再往回爬時卻覺得每一節木踏都比剛才更滑，像整口井都知道他把名字刻進去了，正在慢慢把他往下留。
爬到一半時，他手腕上的紅繩忽然輕輕繃了一下。
不是被什麼扯住，而像有人從上面拽了拽。
林述抬頭，只能看見井口一圈窄窄的灰白天光，還有沈秋禾提著那盞白紙燈站在井沿邊上，整個人幾乎和井口外的晨霧融成一片。她沒有出聲催，也沒有探頭看，只靜靜站著，像在等井裡上來的究竟是誰。
這讓林述心裡莫名一緊。
因為他忽然明白，沈秋禾不是不敢看，而是不敢先認。
井下認人，井上還要再認一遍。若先開口喊錯，那盞留在祠堂裡的引魂燈，認錯的就不只是一個人，而是一條路。
林述踩上最後一節木踏，手攀住井沿，借力翻了上去。冷風一撲，他竟有種從水裡鑽出頭的眩暈。沈秋禾立刻抬眼看他，先看臉，再看他手腕上的紅繩，最後目光猛地落到他右手掌心。
“你補門了。”她說。
不是問句。
林述低頭，才發現自己掌心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極淺極細的紅痕，橫在虎口下方，像刀柄壓出來的印，又像有什麼東西從掌心裡透了一筆，隱約還能看見一點發烏的邊。
“只刻了名字。”他低聲道。
沈秋禾的臉色頓時更白了些，卻沒多說，只將白紙燈往旁邊讓開半步，把視線移向井口。井裡很快傳來第二道輕響，隨後，一隻手攀住井沿邊緣。
那隻手比林述的更瘦，骨節分明，手腕內側纏著一圈己經發黑的舊紅繩。
是林建國。
可真正讓後院氣氛瞬間繃緊的，不是這隻手，而是他手指碰上井沿那一剎那，祠堂正殿方向傳來的一聲鈴響。
“叮——”
極輕。
卻讓三個人同時變了臉色。
那是房樑上的舊銅鈴。
先前沈秋禾在祠堂裡扯斷了新紅繩，銅鈴響過一次，把門外那團拼起來的“歸祠殼”震退了半步。現在鈴聲又響，說明祠堂裡那盞還沒滅的引魂燈，己經感應到井下的人往上走了。
沈秋禾快步上前，一把將林建國從井沿邊拉出來。動作很急，但她拉人的時候沒有碰他手臂，只抓了他後衣領，像是在刻意避開什麼。林建國落地後踉蹌了一下，抬頭和她對視一眼，聲音沙啞：
“還亮著？”
“亮著。”沈秋禾點頭，“而且己經開始認你了。”
林述聽得心口一沉。
祠堂裡的那盞燈不能硬滅，只能認名。可眼前這個“父親”，雖然在井底還能對答、還能解釋、還能和他一起上來，卻連林建國自己都說不準每一次上來的到底是不是“全是他”。
“先去祠堂。”林建國沒有多停，轉身就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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