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黑，也不是暈，而像視線被一層極淡的水膜糊住了。偏室裡的東西都還在，卻都像隔著很遠的地方在看：桌子變窄了，牆離得更遠，沈秋禾的臉色更白，連門口的林建國也像被拉成長了一點。
林述知道不對，立刻低頭去看自己手腕上的紅繩。
紅繩還紅著。
可顏色正在一點點暗。
不是立刻發黑，而是像有水從裡面慢慢浸進去，要把原本的紅泡沉。
與此同時，他耳邊漸漸聽見一些不屬於偏室的動靜。
有腳步聲。
很輕，像布鞋走在土路上。
有碗筷碰撞聲。
有灶裡柴火噼啪炸裂的細響。
還有母親在院裡喚他吃飯的聲音，隔著很久遠的黃昏，溫柔得讓人幾乎想立刻回頭。
林述猛地閉了閉眼，咬住舌尖。疼意一上來，那些聲音頓時遠了半寸，卻沒完全散。他明白了，這就是照骨——不一定首接現形，也不一定撲出來，而是先照出你骨頭裡最熟的舊日，把你一點點拉回去，讓你忘了自己現在站在哪兒。
“別聽舊聲！”沈秋禾一聲低喝，把他從恍惚裡拽回來。
林述再睜眼時，卻發現更糟的事發生了——桌邊那塊灰布上，竟不知何時浮出了一層淺淺水跡，而水跡裡，正慢慢顯出一個人的手印。
五指分明。
手掌修長。
像有誰從桌子底下，悄悄把一隻溼手按了上來。
林述心頭一緊，下意識就想後退，沈秋禾卻一步上前，抓起桌邊那枚銅錢，“啪”地拍在手印正中。手印一震，水跡西散，那隻若隱若現的溼手頓時從布面下縮了回去。
可緊接著，第二隻手印又在櫃門上浮了出來。
然後是牆角。
然後是門邊。
像不是一個東西在照，而是很多雙看不見的手，正藉著三更這點時辰，一寸寸摸進偏室裡來。
“它不是在照你一個。”林建國聲音發沉，“它在照這間屋裡每個人的骨，想看誰先空。”
林述掌心發涼，心裡卻一下抓住了關鍵。
“誰先空”——這說明它也不是無差別地就能進，它在挑。挑最容易被照透、最容易空掉的那個，順著那個人鑽殼。
他幾乎是本能地看向父親。
林建國站在門邊，臉色灰白得厲害，眼底發青，整個人像隨時會被風一吹就散。按理說，他最該是那個“先空”的人。可偏偏他站得極穩，腳下絲毫不亂，甚至一手還按著門框，像在替屋裡的人把那股無形的照擋住一部分。
那麼，真正容易被照透的，還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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