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裡的“林述”睜眼時，偏室裡的白紙燈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被風吹，而像屋裡所有光在那一瞬都被它吸過去了一點。原本只是櫃門下方一小灘淺水，可那雙眼一開，整片水面都像忽然有了深度，黑沉沉的，彷彿不是一攤水，而是連著井底的另一隻眼。
林述只看了一瞬，心口就猛地一窒。
那水裡的自己沒有眨眼，只靜靜看著他。臉是他的，眉眼是他的，連嘴角平時抿著時那點不耐煩的線條都像，可又有哪兒說不出的不對——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具己經不需要呼吸、不需要猶豫、不需要任何活人情緒的空殼。
“阿述，退開！”林建國厲聲喝道。
林述猛地回神，往旁邊一閃。幾乎同時，那灘水竟“譁”地一下往前竄了一寸，像水底那張臉貼著地磚朝他撲過來。沈秋禾反手抓起桌上的白紙燈，將燈底在地上那灘水邊緣狠狠一擦。紙燈裡的火苗立刻躥出一圈黃白相間的亮痕，沿著水邊燒開一道細線，水裡的臉頓時輕輕扭了一下，像被燙著似的退了退。
可它並沒消失。
反而越發清楚。
“它怎麼能進到屋裡來？”林述聲音發緊。
“不是進來。”沈秋禾盯著那灘水，額角己見了汗，“是你剛才看它了。照骨的時候，最怕先和自己的殼對上眼。”
林述聽得頭皮發麻。
所以方才那一下，不是單純“看見”，而是某種照面的確認。它在等自己先看見自己，只要這一眼對上，它就等於順著名字又多認了一層。
水裡的那個“林述”忽然動了動嘴。
沒有聲音。
可林述卻莫名聽見一句話，像首接從自己心裡冒出來：
你累不累？
這不是門外那種故意裝出來的溫柔，也不是陰森怪笑，而是一種極其平靜的、近乎體貼的詢問。彷彿水裡的那個“自己”真的只是比他更安靜、更懂他、也更知道他此刻所有疲憊的另一半。
林述心裡猛地一沉。
比起恐嚇，這種“你懂我”的語氣更危險。
“別聽心裡冒出來的。”林建國顯然也察覺了什麼，低喝道，“它開始貼你的念頭了！”
話音剛落，水裡那個“林述”竟緩緩抬起一隻手，手掌貼在水面下，掌心位置正好是一道淺淺紅痕，和林述自己掌心新添那道幾乎一模一樣。
林述掌心猛地一麻，像那道紅痕真被人從水裡按了一下。
“它在借你剛刻進去的名，照你的新痕。”沈秋禾咬牙道，“不能再讓它照下去，得把這口櫃子開啟。”
“開啟？”林述一愣，“不是更容易讓它出來？”
“它己經借櫃子裡的舊東西照進來了，不開啟，永遠不知道它是順著什麼進屋的。”沈秋禾說著，視線落在那口舊高櫃上，“祠堂偏室裡不該無緣無故滲井水，除非櫃子裡藏著跟井底連氣的東西。”
這話有道理。
可也意味著，一旦開櫃，極可能會看見更糟的東西。
林建國沒有猶豫：“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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