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的時候，林述反而覺得後背更涼了。
剛才那一連串事發生得太快，兩隻鞋、牆角鏡子、井口撞門、鏡碎、分鞋、頭髮收袋，所有動作幾乎都是趕著一口氣做下來的。現在那口氣勉強壓住，院子裡便顯出一種說不出的空。
不是事情過去後的松。
而像風暴剛壓回水底，所有浪都還在下面頂著，只是暫時看不見。
祠堂前院裡，牆角那面銅鏡己經徹底碎了。碎片灑了一地，月光照不到，只有白紙燈和引魂燈殘餘那一點暖黃光落過去時，才能看見地上零零碎碎的反光，像很多隻冷眼睛，被人硬生生砸散在泥裡。
西屋那隻鞋鞋幫裂開，鞋尖朝天，裡頭那層泡爛發黃的舊布露出來一角，被趙有德用銅錢串纏住，壓在一塊斷磚下面。
祠堂這隻鞋更安靜些。
鞋口裡卡著林述那隻銀鐲，像嘴裡被生生塞了個東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它斜歪著躺在偏室門口，鞋底那道裂縫邊緣還掛著幾根沒來得及完全縮回去的黑髮，溼漉漉地貼著地面，看上去像死了，卻又讓人不敢真把它當死物。
至於那團從鞋底裡挑出來的頭髮，己經被裝進布袋，袋口壓了錢，放在趙有德腳邊。
誰都沒有立刻去碰。
西個人站在院裡，居然一時都沒出聲。
最後還是趙有德先打破沉默。
“別在這兒耗。”他彎腰提起布袋，聲音有些啞，“東西得趁熱燒了，不然一會兒又得回潮。”
林述看了他一眼：“現在就燒？”
“現在。”趙有德點頭，“這種從鞋底裡挑出來的認主發，不能隔夜。隔夜一沾露水，就不止是發了。”
“那在祠堂燒？”沈秋禾問。
“不行。”趙有德抬頭，看了眼正殿門口那盞還亮著的引魂燈，臉色沉了沉，“祠堂認名，發認主，這兩樣本來就沾得深。你把這種東西放祠堂前一燒，等於把剛散開的那點舊認又烤醒一半。到時候別說這團頭發，連你袖子裡那半個字都得跟著反過來找人。”
沈秋禾下意識按了按左腕袖口。
那塊從鞋底裡挑出來、帶著半個“秋”字的暗紅布片，她己經重新收回袖口裡，用細繩纏著，沒再讓它貼肉。可就算隔著布和繩，那種陰冷感仍舊一陣陣往皮膚裡鑽，像有誰拿著蘸了井水的筆，時不時在她骨頭縫裡輕輕描一下字。
她沒再堅持，只問：“去哪兒燒？”
“後坡。”林建國靠在牆邊，臉色很差，嗓音也發啞，“那邊斷氣，不挨祠堂，不挨井，也不貼西屋。埋鞋前，先把發燒了。”
林述聞言，目光微微一沉。
“還得埋鞋？”
“得。”林建國點頭，“現在只是拆開了，沒徹底斷。鞋分開埋，發燒掉，才算先把這副殼的路砍成三截。少一截，它就慢一點。”
慢一點。
這三個字說得平，落在耳朵裡卻沉。
因為誰都明白，眼下不是“解決了”，只是“讓它慢一點”。
林述沒說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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