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暮色還是老樣子。暖金色的夕陽懸在琉璃八音塔的塔尖上方,位置和昨天一模一樣。莊園裡沒有風,但氣溫比昨天稍微涼了一點,像是太陽在緩慢地失去溫度。
昨天他們把莊園外圍走了一遍,回到門廊時天色卻沒有變,說明這裡的夕陽不會落下去,所以“天色”這個詞本身就沒有意義。
散人玩家各自找了門廊下和陳列室角落的位置坐下休息,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抱怨。八音盒的旋律在他們入睡之後仍然在迴圈,很多人做了一整夜的夢,都是關於什麼東西正在注視自己,但醒過來之後什麼都記不清。有人把這件事說出來,其他人只是沉默,沒有人追問,因為這種沉默本身己經是回答了。
江珩蹲在玫瑰花園的碎石小徑邊緣,看著土壤上幾道極細的拖痕。拖痕很淺,像是裙襬拖過泥土留下的,方向雜亂,沒有規律。他把白鳥叫過來,指了指拖痕的位置,“這些痕跡是新的,昨天沒有。昨晚有人在花園裡走過,不是玩家,玩家的鞋子不會留下這種拖痕。”
白鳥蹲下來掃了一遍,說:“拖痕的分佈範圍不大,僅限於花園內,沒有延伸到碎石小徑上,看來那人只在花園裡走。昨晚彈幕有人提到花園方向有東西在動,當時畫面太暗,看不清具體是什麼。當時彈幕在吵是不是夜巡人偶,但現在看來是人偶在自己移動。”
宋舟蹲在玫瑰花園的另一個角落,正用手撥開一叢過於茂密的玫瑰枝條。枝條底下露出一小塊被壓塌的泥土,上面印著一隻手的形狀。手印很小,不像成人,更像是等身人偶的手掌大小。指節分明,五根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撐住地面準備站起來。
他看了看手印的位置和旁邊拖痕的走向,看來這具人偶是往花園更深處去了,越往裡,枝條越密,拖痕也越亂。他把那叢玫瑰枝條重新蓋回去,站起來,告知隊員他不打算繼續往裡走了,沒有必要。
白鳥問為什麼,他說如果人偶只在花園裡走,就說明要麼有規則限制讓它們不敢出來,要麼就是它們的主人不想讓它們出來。
“這個莊園裡唯一能給人偶發指令的人,是匠人。匠人把它們留在花園裡,不是在保護它們,就是在保護我們自己。”江珩的聲音壓得很低。他沿著碎石小徑往回走,把從進入莊園起觀察到的不對勁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
無風花枝微動、玻璃眼珠偏向中軸、土壤上新出現的拖痕和掌心印、只迴圈一段旋律且每天準時停半拍的八音盒——這莊園的每一處細節都在刻意維持某種秩序。就像是有人在反覆校準某種節拍器,不肯讓它停,就好像一旦停拍,什麼東西就會醒過來。“重點不是匠人在保護誰。重點是什麼東西能逼得匠人需要親自維持節拍。”他說。
白鳥聽懂了。他開啟備忘錄,把他們從進本到現在觀察到的規則和對應現象重新排版成兩列。
第一列是規則本身,第二列是規則在保護誰。每一條都必須同時有兩種解釋——一種是保護玩家,一種是保護莊園的另一種東西。八音盒響起時全員靜止,可能是防止玩家發出聲音,也可能是防止旋律被幹擾;不要和人偶對視超過三秒,可能是保護玩家不被同化,也可能是保護人偶不被玩家發現異常;不要踏入特定區域,可能是那些區域有危險,也可能是那些區域關著什麼東西;不要損壞人偶製品,可能是防止激怒匠人,也可能是人偶本身是某種封印的載具。
“所有規則都是雙向的,如果把它們全部翻過來,指向同一個結論。”
“那就是匠人。”江珩說。
“匠人在保護自己。”慕青時靠在門廊下,蝶翼刃橫在膝頭。她從昨晚開始就一首在觀察門廊兩側那幾具人偶的站位,發現它們的位置不是隨機的,像某種固定的崗哨。“護院守門不是為了攔外面的人進來,是為了攔裡面的人出去。這些規則如果是匠人設的,那他防範的物件不是我們。”
當天下午,他們又一次把莊園的公共區域走了一遍。
這次江珩把重點放在陳列室和工坊之間的過渡區域,那片區域在莊園地圖上沒有明確標註,但彈幕裡有觀眾提到那裡有一扇極窄的側門,門楣上刻著一行很小的字,鏡頭只掃到了半秒就被玫瑰枝條遮住了。
江珩按彈幕提供的方位找到那扇側門時,發現門是虛掩的。門板很薄,木質己經發黃,門框上釘著一塊銅牌,上面刻著兩個字:歸骨。這兩個字和倒懸塔石壁上那些守塔人留下的鑿痕出自同一種筆法,筆鋒瘦硬,末尾帶著極細的回鋒。這扇門是舊神域時代的遺物,不是副本本地生成的。
白鳥推了推眼鏡,看出這門的材質紋路和工坊門口那幾截木料不一樣,工坊的木料是十九世紀歐洲常見的橡木,但這扇門是舊神域時代特有的骨紋木,他知道歸骨圖譜資料庫裡有骨紋木的靈能波形記錄,他不會認錯。
“這扇門的材質和莊園裡其他所有木製品都不一樣。有人把一扇舊神域時代的骨紋木側門整個搬到這裡,嵌進了正常的門框裡。它不是從這裡建起來的,是被人從別處挪過來的,而且挪得很小心,連門框的接縫都重新補過灰。”宋舟蹲下看了看門框接縫處的灰白色粉末,說這就是門廊石磚縫隙裡那種新填灰。
江珩沒有立刻推開門。他把摺扇從袖口裡抽出來,展開,又合上,然後用扇骨輕輕頂開一條門縫。門後是一條很短的走廊,走廊盡頭又是一扇門。
那扇門上刻著歸骨圖譜的完整紋路,和他在冥河渡歸骨之門前看到的刻痕完全一致,只是縮小了許多,像是把一整扇門壓縮成了巴掌大的模型。








